陈知冬扒开挨挨挤挤的人群,垫着脚往里挤,瞧着李童生和他准丈母娘一家站在外庭风口,活像在听候发落。
眼瞅着这架势,跟县衙升堂审案似的,好奇愈甚,顺口对着旁边一黑袄葛巾妇人问道:“大娘,这是怎么啦?”
那妇人正是姜文柳。柳婶儿瞧见这么大个后生,张口就喊自己大娘,内心顿时有些不高兴,又见这后生面生得紧,索性脸一撇,愣没搭理他。
陈知冬碰一鼻子灰,自讨没趣的摸了摸鼻梁。
“这位姐姐,”旁边又一道年轻些的清朗男声响起,客气又亲近:“今日咱们族里是有什么大事吗?”
陈知冬愕然转头,却见自家一惯话少面冷的弟弟小三儿,不知道何时从货担里头抓了几大把香瓜子出来,正笑着分给那妇人一把。
柳婶儿将香瓜子接到手中,脸上顿时多了几分笑意,还是这后生嘴甜识趣。这少年郎面相也俊朗,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眉眼间一股子朗阔气。
人长得俊,说话也中听,比旁边那黑壮汉子不知强多少去。
柳婶儿一边磕起瓜子,一边笑问:“你这后生不是咱们村的吧?瞧着眼生。”
“我是葛西槐树庄那边的,我爹之前走货卖油,都叫他陈油三,不知道您耳熟不?”
“槐树庄的陈油三?我认识啊!”旁边立时凑了个婆子来接嘴,打量了陈知春两眼:“哟,你是他儿子?”
陈知春顺手也给了那婆子一把瓜子,“正是,婶婶竟然认识我爹?”
“认识认识,我闺女嫁在郏县,生几个孩子都是让我去服侍的坐月子,常在你家打油的,和你爹娘熟得很,”许老娘接了瓜子,也高兴地扯起旧来。
“你是葛西槐树庄的啊?我娘家堂妹也嫁在葛西,”又有一个妇人挤过来搭话,陈知春照样分一把瓜子。
不到一刻功夫,陈知春身边就全是“熟人”了。
你一言我一句,叽里呱啦,你家表亲我家堂妹,不是葛西的亲戚,就是在郏县住过,要么七拐八绕祖上都是老陈家一宗的人,真论起来还能说是亲戚呢。
陈知冬在一旁目瞪口呆。
难怪,难怪他爹娘总说弟弟比他更像做买卖的料。这平时闷葫芦气死人有一套的弟弟,哄起人来更有一套!
还有那香瓜子,是他辛苦挑来没错吧?凭什么这败家的弟弟就这么你一把我一把的分完了,这茶和山的人不是日子过得还成吗,怎么都收了把香瓜子就走不动道了,简直恨不得将家底都掏空说给他弟听。
“那是落雁村的李童生吧,他今日来这儿做什么?”陈知春听这柳婶儿越扯越远,觑了个空赶紧把话题拉回来。
“哦哦,你也认识李童生啊,那是咱们桃婶儿的准女婿,”柳婶儿瓜子磕得咔嚓响,朝里头努努嘴,对着的几人一一数起来。
“你瞧那个高些的女孩儿,叫纭姐儿,就是跟李童生结了亲的。”
“旁边那个呢?”陈知春听见自己的声音语气很是寻常。
“旁边那个是她哥哥,叫姜犁,喏,最小的那个,叫姜绪,”柳婶儿收起最后一点瓜子,想留给女儿银花吃,又指着林移桃道:“那是李童生的准丈母娘,桃婶儿。桃婶儿可不容易啊,年纪轻轻守了寡,一个人拉扯四个孩子长大。。。。。。”
“桃婶儿家里四个孩子呀,”陈知春赶紧打住,点点头状若无意地问:“那旁边还有个小姑娘,是叫?”
陈知冬竖着耳朵,听到弟弟这绕了一肚子弯路,终于将憋了半晌的话问到了点子上了。
这柳婶儿十里八乡扯一圈,偏偏就不讲正题,听得他都想开口直白问了,但看弟弟一脸故作平静,陈知冬呵一声。
就看你憋到什么时候。
“桃婶儿一家是不是摊上什么事了啊,你们族里开堂似的,难道是要审她家?”柳婶儿正要介绍姜织,又被陈知冬一句话打岔错开。
陈知冬有样学样,从货担里头翻出压箱底的饴糖,分了块给她。柳婶儿接了糖,又得知这是卖油卖货的两兄弟,此刻见两人都顺眼得很。
“哎,还真是,这事就说来话长了,”柳婶儿叹一口气。
“没事没事,您慢慢说,”陈知冬眼角余风瞥一眼憋得脸青的弟弟,嘴角带笑道。
——
祠堂正堂,里正赵南舫坐在上首正中。
赵南舫同姜克从年岁相当,面相却要比姜克从显老得多,两颊瘦削凹陷,眼窝深陷,眼周皲裂开几条皱纹,一把乱糟糟半白山羊胡。
族长姜克从陪坐在左首,下首依次坐着几位族老,再往外则是管事姜季福、账房姜田有,族里排得上号能主事说话的,几乎都到齐了。
姜织一家老小站在庭外,等着里头的人商议。
堂内,姜克从正在同赵南舫道明由来,这事还得从年前族里分胙肉说起。
将姜顺时这一家分立出去,原本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姜克从如此慎重,还将里正特地叫来公证,哪怕他不想承认,知内情的也猜得到,还真是忌惮那毛都没长齐的织三丫头。
昨日祭田闹得不欢而散后,姜克从憋着一肚子火回了家。两个儿子更是余怒未消骂骂咧咧,他们娘一问原由,竟又跟那林寡妇家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