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珊觉得人应该知足,发廊相比其他地方已经轻松很多了,至少比金色海岸体面——看王蔓菁的选择就知道。
而且过年后她们每个月的工资还涨了50块钱!
她忽略李梅的叨叨,但李梅提到了钱,她自然想到了工资,又想到今天是什么日子。
做头发最费时间,这些人已经坐了一个下午。望珊确认了一下今天多少号,又看了眼钟,知道那人快来了。
那个呆板又奇怪的年轻男人。
男人的毛还没路边的草长得快,他是反过来,月月都来。
望珊看他还是那个头,不明白花钱剪一厘米是为什么。
客人来,想选谁剪头都是无可非议的。换了其他人,看到那人在给别人剪,叫另一个人来剪也不是不可以。
这人是个怪胎,不管王蔓菁有多忙,他都只等她来剪。
李梅觉得这人有病,打探过王蔓菁的意思:“梭|哈哈一个人坐在那儿,客人看了还以为我们不待客呢,要我我就不做他生意,才赚他几个钱?”
王蔓菁说:“做,有钱为什么不做?”
此刻王蔓菁嘴上、手上都忙得热火朝天,肯定是没时间搭理他的。
望珊把人带到位置上,友好解释蔓姐还要一会。
他点点头,然后跟哑巴一样沉默,奈何块头大,想不引人注意都难。王蔓菁的小姐妹从镜子里看见他,问王蔓菁:“找你的,这谁?”
王蔓菁瞥一眼,哼一声:“贵客呗。”
一帮女人又咯咯笑。
女孩情窦初开,见了男孩子会交头接耳;女人脸上的痘成了坑,见了男人依旧会交头接耳。
她们从镜子里看男人,然后捂着嘴窸窸窣窣说话,时不时瞟一眼,再爆发出一声大笑。女人会娇嗔对方一句,说“你说话怎么这样”,但是说这话的人往往笑得比谁都大声。
“这么大一个人,蔓菁恐怕受不了吧!”
“人大不代表武器大,你去看看是大是小。”
“我可不敢,人家又不是来找我的——哎哟!疼死我了。”
王蔓菁扯了下嘴角:“绑太紧了,手劲不大一点解不开。得了,你看看这卷儿多好看。”
女人们都围着那个卷看,说下次也给她卷这个头,没人在意身后的男人了。
王蔓菁说:“得了,陪你们搞一天,肚子都快炸了,屎就在屁股门口赶着出来!你们要带洗发水的叫我这两个妹子搞一哈,价格还是老样子。”
她去蹲坑,这些小姐妹跟剩下这两个员工说不上几句话,一人提溜一瓶洗发水走人。
她们走了没几分钟,王蔓菁从屋里出来了。
李梅正在收拾用过的工具,见到她出来吓了一跳:“蔓姐这么快?”
有男人在,王蔓菁也没装什么斯文。她在李梅面前的推车挑挑拣拣,拿了把梳子跟剪子,满不在乎道,“它不乐意出来,我还硬扣出来不成?”
说罢往男人身后一站,在镜子里跟他对视:“要剪头还是要烫发?贵客。”
李梅噗嗤笑出声来——他那短茬茬,怕是要用农村的铁钳子,在火坑里烫热了才能卷吧!
对于王蔓菁明晃晃的调侃,男人只是平淡地看向她,用平淡的语气回复她,好像刚刚坐在这受别人冷嘲热讽的人不是他。
王蔓菁莫名其妙开始生气,她手上的剪刀咔嚓咔嚓。望珊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她把他的耳朵剪了。
“珊子,收钱!”
她又进了屋子。
男人终于不只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扭头注视王蔓菁离去的背影,片刻后才拿钱给望珊。
等发廊里的人气散了,李梅才意味深长地跟望珊咬耳朵:
“要么就是蔓姐要绝经了,要么就是两人有意思。”
望珊不太理解。
男人表达自己“意思”,通常以故意显摆的方式。小男孩会在小女孩面前推搡自己的朋友;浪荡一点的男人会用调戏的口吻;有点钱的男人会夸大自己的财富。
这些事情都是她在发廊观察出来的,她思考自己有没有遗漏的现象,然后发现了一则例外。
比如李顾行,他小时候不爱跟小孩玩,同龄的小孩放牛滚泥坑,他一个人在家练字。跟小男孩都是如此,更何况小女孩,只有望珊这个狗
皮膏药粘着他。
他不说没有正形的话,甚至会皱着眉头让望珊不要学那些不正经的话。他赚钱不会得意张扬,只是把钱塞到她手里,叫她买自己喜欢的。
李顾行是特例,在后街,更多都是“惯例”。
一个古板木讷的男人,和一个性格火爆的女人,碰撞在一起,一个还是讷,一个直接爆了,怎么看都像是会吵架,而不是谈对象。
她在思考,其实她经常会思考,李顾行的那些书她看了无数遍,再一次翻开的时候仍会思考。
李顾行却跟她说不要带太多脑。
住在这里的人似乎只适合看男科医院发的小册子背后的小段子,你从书里了解到的东西多了,会越发觉得和这里割裂。
两个思维同时拉扯着你,一个不甘平庸,吵着要让你突破到新的理想世界;一个沉醉平庸,告诉你你就是这样的人,不然怎么会来到这。
望珊觉得李梅才是那个大智若愚的人,因为她从来都只是随口一说,不会去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