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熟练一点,她就不总是盯着自己的技术,而是观察手。
这也是王蔓菁下达的任务之一。
“你不要呆呆傻傻光做事不说话,这玩意儿跟洗头一个道理的,要跟客人聊天。”
万变不离其宗,跟做指甲的客人聊天,精髓在于“夸”。
手指头胖的,你要说人家有福气,一看就是享福的手,指甲做完妥妥一富太太的样子;手指黑的,你要说做个指甲更显气质,莫不是混了外国的基因?家里上下几代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那你更有福气了,几代才出了你这么一个“洋妞”。
“来,你对我说说,试验一下。”
望珊托着王蔓菁的手,细细打量。其实考核到这儿就已经算是不合格了,犹豫这么久,一看就是在心里琢磨了。你看哪个骗子骗人的时候不是张口就来,你要把人说美了说醉了,才能有赚钱的机会。
毕竟是新手,王蔓菁又向来对她包容,也就没有出声,等着她开口。
她的手指很长,但有点蜡黄,还有点凉。望珊有些担心这是她喝酒喝出来的,没有昧着良心硬弯,而是道,“蔓姐,你要多注意心情,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能喝那么多酒了,酒伤肝,肝伤了人就黄,我妈说的。”
王蔓菁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张开嘴,半天才吐出一句,“你妈还是个老中医。”
“我妈不是中医,不过她到了季节会去山上挖点草药晒干泡水。她都是磨出来的经验,我爸就很爱喝酒。”
“那也很厉害。”王蔓菁说,她主动把手翻过来,“我的手摸着很硬吧,都是茧子。”
她虽然有自己的店,但手上的茧子一年比一年厚。
王蔓菁难得讲起来自己的事。
“我老家是个穷地方,连块平整的地都没有,要靠人去山上开。家里人多啊,一块地不够吃,那时候我才七八岁点大,天天要跟着去山里挥锄头,每天晚上都要挑手上的泡,直到没感觉为止。”
她没说具体是什么感觉,但望珊知道具体是什么感觉,她手上也有这样的茧子。要是忘记了,摸一摸就能想起来,但她不会忘,也忘不掉。
“再大点我就进城了,跟镇上一个大我十岁的男的跑出来的,才十六七岁——比你出来那会儿还要小。我们一开始不住在这里,要远一些,他偶尔做做零工,赚了钱就去打牌。我要赚钱,还要收拾家里,赚的钱也给他拿去了,当时觉得爱情就是这样,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傻逼得很,有时候我都想给自己一耳刮子!”
王蔓菁是真的这么想,包括现在,她巴掌都举了起来,咬牙切齿的。
望珊觉得这件事本身一点都不好笑,但被她的语气逗笑;王蔓菁被望珊的笑声触动,还是没打自己,而是继续道:
“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人家说哪里哪里有活儿,赚的钱多就去了。金色海岸,知道吧?”
她用手比出一个数字:“我在那儿跳了八年的舞。”
跳的什么舞?钢管舞,脱衣舞。
农村跑出来的姑娘,从小到大干活干得骨头硬,为了跳舞没少吃苦头。肉在管子上摩擦,每天磨掉两层皮;新皮还没长好,磨破的地方又掉了一层;手抓不稳就摔,摔怕了就抓得稳了。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她全身上下没一块肉是好的,不是瘀青就是破皮。
等身上看不见伤了,就要正式开始跳舞。脱衣舞脱衣舞,穿得少就算了,还要不停脱,第一次都是羞耻的,第二次还是抗拒的,等跳到第一百次
第两百次,羞耻感也就没了,只想着怎么让客人把钞票塞进自己的内衣里。
她不分春夏秋冬地跳,怕冷的毛病就是这段时间有的。其间那个男的染上了溜冰,不分白天昼夜在屋里吸着个矿泉水瓶,她和男人分了手,搬离了原来住的地方。金色海岸有宿舍,但环境不好,八个或者十个人一间,女人们天天因为衣服的事吵架。她在宿舍住了八年,直到某天累了不想干了,这才搬离了金色海岸。
从原来的地方出来再到开这间发廊,其中还有不少故事。
“我不跟你讲那么多,反正外边传的话你也听了不少,真的假的你自己心里有判断。”
望珊道:“蔓姐,你之后肯定会幸福的。”她是认真的,认真生活的人,应当得到幸福。
王蔓菁笑了一下,望珊笑得比她灿烂,“蔓姐,你果然还是笑起来好看!快选一个颜色,变更好看!”
王蔓菁之前偏爱张牙舞爪的艳丽颜色,买得最多的也是这些。或许是年纪和心境都到了另一个阶段,她这次没选那些大红大紫的瓶瓶罐罐,选了一个裸粉色。
至于那些被抛弃的大红大紫,则是涂到了望珊手上。
她是拿来练习用的,因此擦了就卸。今天跟王蔓菁聊得入迷了,望珊一抬头,时间已经跳到了李顾行下班的点。
见她看钟,王蔓菁一下就猜到原因。
“得了得了,女大不中留,赶紧走吧。”
王蔓菁故作嫌弃地挥手,望珊朝她老实卖笑,喊了声“早点睡”就往外边跑。指甲上涂了的来不及擦掉了,她走的时候顺便把东西揣到了兜里。
回家还能练练。
李顾行一下就发现了望珊的指甲。
他不是看出来的,而是摸出来的。
要帮客人洗头的原因,望珊的指甲不会留长,只能看见一点白芽。长度没有变,变的是指甲的光滑度。原本的指甲微微带着点弧度,摸起来涩涩的,没有现在摸起来滑。
“你手上涂了什么?”
望珊有些吃惊,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她把手露出来给他看:“涂的指甲油,我在店里跟蔓姐练习呢,忘了时间。她现在教了我好多,明天就要开始练习上图案了。”
她的双手平行递到他面前,不像是让别人欣赏,更像是让他检查指甲。
光线太暗,李顾行顺势牵住她半个手掌,凑到路灯下看。
“附近有负心汉?”
“啊?有负心汉吗?你怎么知道。”
“那不然你涂那么红,我还以为你要去掏人心窝子。”
“我要掏肯定是掏你的心。”
“那你要落空了,我的心不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