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要舒坦或者开心,我就是气不过她落井下石。而且……”望珊小声嘟囔,“以前杏姐也是这么帮我们说话的。”
她的声音比夜里的蚊子声还要细,落进李顾行的耳朵里倒是一清二楚。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把她有些凉的脚握在双手之间,食指在脚心挠了挠,“脾气见长,终于不是以前那样的软柿子,挺好的。”
望珊笑着把脚抽回来。
笑着笑着,她又变得惆怅。
医院现在管控严格。别说李顾行不会让她去,就算她去了也不一定能见得到卢杏。
“李顾行,你之前一个人在医院里的时候怕不怕?”
她这样问,李顾行就知道她脑子里肯定又想到了什么。
怕肯定是有的,但是害怕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是想。想什么呢,什么都想,想之前的事,想之后的事。懊恼从前,思考将来。
他简单跟她说了说,更多是在提里面的医生护士怎么尽职尽责。其实真正对他上心的肯定是最亲近的人,其他人比不了。
顾及望珊的情绪,这话他没说。说医护人员怎么好,无非是为了让望珊能够心安。
李顾行替她重新穿上鞋,尝试分散她的注意力,“今天不上班了?”
“要上。”望珊又叹了口气。
卢杏倒下了,其他人的生活还要继续。
她去上班,跟王蔓菁凑到一起说说话也好。办公室还有一堆人一堆事等着李顾行,他不可能一整天都陪在望珊身边给她纾解情绪。
到了发廊,王蔓菁正在和高达吵架。
她叫高达回厂里宿舍住,那儿虽然人多,好歹大家天天在厂里干活,感染的风险小。高达不愿意,说自己从小身体就好,没那么容易感染。
“你天天住我这干嘛,不怕别人说你吃软饭的?你不是说爱我?爱我为什么不听我的,我给你机会去外面见别的女人,你走不走?你走啊!”
她让男人走,推着他的手却抓着他的衣角,可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让人难堪。高达沉默着,妥协般从屋子里收拾了一个包出来,然后无言地往外走。
王蔓菁坐到前台,双眼无神,似乎真的没想到他就这么走了。
“我早就说他想走,只是找不到机会开口。男人嘛,肯定都喜欢年轻的。没有哪个女人永远十八,但是年年都有十八岁的女人。你别看他现在一句话不说,其实我们昨天晚上就吵过架了,他心里对我肯定有很大意见。他不信我,说白了就是不爱,都是演出来的。”
望珊大概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因为非典,王蔓菁靠先前投资的那个项目小赚了一笔,她又投了一笔钱进去,买了不少产品回来。她叫高达也投点进去,高达不乐意,毕竟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他不愿意做这没保障的事。
这件事上,望珊不多掺和。哪怕现在发廊不像发廊,更像市场——剪头发、做美容,卖产品。但她选择尊重王蔓菁的举动,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王蔓菁跟高达因为这件事吵,那
也是他们的家事,她没立场,顶多劝他们好好聊一聊。可要是真能好好聊,就不会闹到现在这个地步。
王蔓菁知道望珊的态度,没有再说下去。她问卢杏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早上那点动静,她很快就知道了。
“救护车拉去医院了,其他的不晓得。”
这个时候,她们想做点什么也是有心无力。
两人挨着坐到一块,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第60章
四月底,北京建成了小汤山医院,李顾行的腿到了复查的时间。
望珊到士多店的时候,老板正坐在收银台前张着嘴打瞌睡。这个点,该下班的厂早就“人去楼空”,两班倒的厂也早就开始上夜班了,街上只稀稀拉拉几个人晃荡。士多店没有生意,老板在打鼾,收音机在自言自语。
她走到老板面前,先是小声叫了两遍,见对方没反应,这才拔高了点音量道,
“叔,我打个电话!”
“你打、你打,吓我一跳。”老板抹了一把即将淌出来的口水,睡眼惺忪地把座机往她面前一推,又打了个哈欠,“都这个点了。还好你来得早,你要再来迟一点我就要关门了。”
望珊说谢谢叔,老板摆手说客气——她也算得上是熟客了,最近经常来打电话,双赢的事。她拨号的时候,老板就在边上捣鼓收音机,先是调了两个台,又把声音调小了。
电话里的嘟声随之变大不少,但迟迟不见接听。望珊用手指一圈圈开解着缠在一块的电话线,视线无处安放四处瞟时,就这样猝不及防和老板对视上。
两边一时之间都有些尴尬,最尴尬的当属老板,偷看不是本意,但偷听是,很多八卦都是从士多店传出去的。他嘀嘀咕咕说收音机不行了,老是刺啦刺啦响,又找了个整理货架的理由,终究是离开了前台。
电话还是没人接,就当她犹豫要不要挂断的时候,那边接通了。
“喂,望珊。”
李顾行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小两天没听着,望珊一下就笑了。她刚念了他的名字,又想到老板可能竖着耳朵在听,于是换上了方言。
“我打扰到你做事了吗?”
他们公司的开发进入收尾阶段,所有人都是在办公室住的,他已经连着三天没有回家。望珊有很多事想跟他说,又怕打扰到他,特地挑了这个时候。可真正问起来,她还是小心翼翼的。
两人自打来了城里,一开始还会用方言,可望珊嫌弃自己的口音太重,打应聘导购失败之后一直说的普通话。
乍一下听见她说老家话,李顾行还有些错愕,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用两人才听得懂的“谜语”回答。
“没有,刚刚从办公室里边走出来,现在在楼梯间。怎么了?”
他今晚会不会回家,望珊不用直问,从他一开口就知道答案。知道答案了,语气又是藏不住的失落。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要记得去医院看看腿。”
钢板什么时候取是以后要考虑的事,他腿上的石膏早就该拆了,因为疫情严重一直拖着没去医院。加上他正是忙的时候,更是一拖再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