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收到的第一封信来自卢杏。
信直接寄到了发廊,到的时候望珊正在给客人的头发焗油。
邮递员扯着个大嗓门喊:“望珊!望珊是哪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哪怕是正在做发型的顾客都控制不住地转动视线。要是在山上,哪怕风卷着她的名字翻过两个山头都无所谓。可这是在城市里,发廊这么大点地方,所有人都把她的名字听了个清楚。
望珊红着脸,摘手套的动作都卡壳了好几次。她小声说“这儿!”然后顶着众人的视线走到门口,珍重地接过了这封信。
邮递员又说:“王蔓菁在吗?还有你的。”
“耶?”王蔓菁丢下手里的搓甲刀走过来,同样稀奇得很。她朝望珊手里看去一眼,又仔细打量自己手里的信,说,“杏寄来的。”
信很厚,别说摸,就算看都能看出来。望珊第一次收到信,像是读书时期收到了情书,心脏扑通扑通跳——她这个年纪,有条件确实应该在读书,有那样的表现也无可非议。
她想立刻拆开看,可还要工作呢。这么急匆匆的,让其他人看了笑话。
于是望珊把信放到前台的抽屉里,重新戴上手□□头发,止不住地笑。
卢杏肯定快回后街了。
杏姐会在信里跟她说什么呢?望珊想,她走了这么几个月,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她可能忙着给孩子打扮,然后带着孩子出去玩。那么多亮晶晶的蝴蝶结呢,一天换两个都换不完。她那么想孩子,肯定是太高兴了,忙着跟孩子多相处,所以才会这么晚才来信。
这几个月里望珊经常会想起她,卢杏肯定也很想自己。
她们不是一般的朋友嘛。
望珊硬生生忍到了下班,王蔓菁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她们一人一封信,卢杏肯定有不同的话想跟她们说。
友谊里面也要有只属于两个人之间才知道的小秘密呀。
望珊一路跑回家,楼道里声控灯亮起的速度都没有她快。她喘着大气,一巴掌拍开客厅里的灯,然后坐到那张麻将桌前,打算仔细看,字字看。
她甚至翻出了纸,打算看完之后立刻给对方回信。
封口用胶黏住了,为了不破坏信封,望珊又急忙忙起身,到厨房拿了刀,小心翼翼地用刀一点点划开。
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不是卢杏,是一个小女孩,七八岁左右的年纪,五官和她很像,望珊肯定这是卢杏的女儿。
她仔细看,忽然觉得小孩和自己当时这个年纪有一点点像。想要看得再细一点,但照片好像不是拍完就洗出来的,倒像是拍了“照片”再洗出来的照片。
翻到背面,上面果真写着“吾女梦得”。
望珊不知道卢杏在信封里放上一张孩子的照片是什么意思,但这并不妨碍她兴致高昂地读信。
她把厚厚的信纸拿出来,过程并不容易——太多张纸了,叠在一起,把信封都撑宽松了,因此那张照片才会那么容易滑出来。
展开,第一句话写着:
珊子。
望珊笑了起来。
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
卢杏不会再回后街了。
“行李不多的人不会久行”,这句话王蔓菁说错了,其实行李不多的人才走得更快。
望珊哭了,李顾行是最慌乱的。
他惊觉自己之前从没见过望珊掉眼泪,无论何时她都是笑着的,即使在他们最艰难的日子里,即使她一天要做三份工,即使在他摔断腿的时候。她无时无刻的坚强乐观让李顾行在此刻手足无措。
他像是被捕上岸的鱼,一下失去了行动能力,望珊的眼泪噼里啪啦砸在他身上,很烫,效果像是开水,让他的皮肉紧缩。
望珊的眼泪是为了外人掉的,至少对方对于李顾行来说是外人。
李顾行心里不是滋味,他安慰自己望珊是个重感情的人,又觉得卢杏遇到那样的事,他没有做到堪以告慰就算了,更不能小心眼——
青年丧夫,带着年幼的女儿生活,娘家不待见,夫家不重视。她在家经受流言蜚语,为了给孩子更好的生活南下打工。外出将近十年,回到家,一切都变了。
小叔子占了她死去丈夫留给她和孩子的宅基地,就连屋后山头的耕地都被邻居占了。婆家觉得她是外人,邻居觉得她姓卢,地就理应不是她的。她给孩子买的发夹夹在了其他孩子头上,买的衣服穿在了其他孩子身上。
没有人看见她的诉求,更没有人告诉她孩子的下落。
那个苦苦支撑她活下去的希望。
她在家熬了几个月,没有房子,她就拆了编织袋和蛇皮袋搭个简易的棚子睡;没有女儿的消息,她就天天敲婆家的门,缠着外出的邻居问。人人都说她疯了,可只有卢杏自己知道自己没疯。
她报警,警察说这是家务事,让他们内部自己解决。她的求助没有获得回应,反而换来了一顿毒打。他们打她她也愿意受着,只要有一点关于孩子的信息。有个好心的女人看不下去,悄悄告诉她孩子去了河南,说是去打工了。
再多的,谁知道呢?
卢杏要北上了,她在信里感谢望珊在这几年的到来,看见望珊,她才切切实实感觉到了自己妈妈的身份。
她希望望珊可以走出后街,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她也相信李顾行会做到的。
如果可以的话,她请求望珊可以带着那张照片,帮她找一下她的梦得。
望珊一直在流泪,枕头湿了,床单也湿了,她埋进李顾行的怀里,眼泪打湿他的胸膛。
她早早去到发廊,发廊的门开着,王蔓菁坐在前台,缓缓往外吐烟,边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她的眼睛也是又红又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