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说小别胜新婚,两个人啊不能处太久,待在一起久了,想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说就着。分开了想起的倒全都是对方的好,他这人还是不差……”她摸着隆起的肚子。
“不差”在哪儿,大概除了以前的美好回忆,就属这个孩子。
她不抽烟了,也不喝酒了,早睡早起,对每个顾客都认真,好攒一个回头客。她开始跟望珊学着怎么织毛衣,望珊给她肚子里的娃娃织,她就给望珊未来的娃娃织,经常把望珊逗得满脸通红。
王蔓菁经常对望珊说:“你是个心灵手巧的好姑娘。”
望珊的心太灵了,她那双亮而圆的眼睛似乎看见了别的什么,总是藏着淡淡的,难以让人发现的悲伤。
李顾行对于望珊情绪的细小变化很敏感。
哪里不对劲呢?他说不上来,也没有时间细说。
要是有一本现成的书就好了,最好是剖析女人的,他只需要在工作累了的时候翻一翻,不用绞尽脑汁就可以知道答案。
世界上没有一本叫“望珊”的书,李顾行反思是不是自己陪她的时间太少了。
陪陪她吧,她可能对环境不适应,就像那盆绿樱一样,需要细心照看。
还是工作吧,她那么乐观,不是温室里的花,是山上的草,没有那么脆弱。等条件好了,他就有时间一直陪着她了。
草可以吹风,但耐不住淋热水。
春天还没来,冬天还没彻底过去,李顾行又动了搬家的念头。
厕所是浴室,浴室也是厕所,要是关上门,出入气的地方就只有常年保持一个角度打开的小窗。
冬天风大,人还没暖起来,先被吹进来的风冻僵了;要是碰上落水天,雨水啪嗒啪嗒从窗外打进来,一滴就是一个哆嗦。
李顾行尝试过把窗关小点,但窗槛常年经受风吹雨打,他不像关窗,倒像是屠夫拆骨。窗户喀拉喀拉响,好不容易拉动一点,又被热水器的排气管挡着。
最后还是望珊找了块塑料板,绑在栏杆上,挡住了大半个窗的风雨。
望珊是喜欢洗澡的,从前在老家用大锅灶烧水,一家三口,要烧上两大缸才够洗。因为要忙着干活,往往是爸先洗,然后是妈,最后才是她。
等她拎着桶去提水,灶膛里的柴火早就熄了。要是运气好能有大半桶水,运气差的话水少还不烫,只能勉强洗一遍。冬天不会天天洗,三两天洗一次是常有的事——洗一次澡,费水费柴,她要留长头发,更是费香皂。要是不想被爸剪成男孩头,她就得老老实实把嘴闭上。
跟李顾行来了城市,无论冬夏秋冬酷暑严寒,她都可以天天洗。
夏天洗澡的时间没那么长,洗久了容易出汗,穿衣服的时候折腾一下又白洗了,因此只需要简单清洗,人就可以清清爽爽。
冬天就不行了,望珊还是不能一下习惯这里的冬天。脚冻得跟冰一样,人裹得像粽子不够,风一起来又要打哆嗦——就像这件浴室一样,窗户用板子挡上了,风还是会灌进来。
热水器比热得快还快,后者要等,前者出来的水就是热的。房东说热水器才换了没多久,但望珊还是觉得不如热得快。
热水器的水压不够,总是打不着火。经常人脱得精光,火还没打着,只能围着个毛巾打颤。
对于这个新家伙,望珊还是摸清楚了它的一些脾气的。
要是打不着火,那就把温度调高点,等里边“轰”一下打起来,出了热水再拧小。要是水压稳定了,今晚就能开始洗澡了;要是水压不够,那还得继续重复关水开水的步骤。
打着了,水烫得能杀猪。
望珊觉得自己要是鸡鸭,指定要掉一层毛。不过她是人,一个浑身都冷的人。
热水淋在手上,长了冻疮的地方又刺又疼,等熬过刚开始的那一阵,她也就不觉得疼了。
厕所里有两个桶一个盆。望珊洗澡喜欢站在盆里,没打沐浴露前洗的那道水倒进红桶里,用来冲厕所
;第二道水直接留在里面,可以用来洗外衣。白色的桶最大,平时用来存水。
王蔓菁教她把水龙头开到最小,小到什么程度呢?滴答滴答跟尿不尽一样就对了,这样水表不会走,能省水费!
水热了,望珊洗着洗着想起看过的86版西游记,每次哪家神仙出现,都是这样烟雾缭绕。小时候她跟村里的孩子玩,有的孩子会偷了家里的床单被罩,披在身上扮神仙。
望珊谁都不扮,她对神仙有种敬畏感。但现在洗着洗着,她感觉飘飘欲仙,觉得自己也成了神仙。
李顾行很严肃,他说没有哪个人是一氧化碳中毒升仙的。
望珊才知道自己原来是晕了过去。
李顾行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仍心有余悸。
他庆幸自己那天回家早,庆幸看见阳台亮着的灯时多看了一眼。要是再晚一点,他可能会永远失去望珊。
“现在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望珊说不上来,她呆呆看着李顾行,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男人第一次表现出惊慌失措,医生护士围着病床站了一圈,望珊被这么多人盯着,后知后觉紧张。她寻找李顾行的身影,听见医生说出现记忆力减退和四肢无力是正常的,后续还要多做高压氧舱,避免迟发性脑病。
等人走光了,李顾行终于松了口气,靠坐在病床边,问她,“还记得我是谁吗?”
他盯着她的唇,望珊的唇稍稍动一下,他也跟着嗫嚅。望珊朝他露出一个笑,老实道,“李顾行。”
李顾行如释重负。
他把望珊抱进怀里:“你吓死我了。”
“对不起。”
一氧化碳中毒这事儿谁也不想发生,怪谁都不厚道。李顾行自己都不知道洗澡会中毒,更别说望珊。
他亲亲望珊的头发,又亲亲望珊的耳尖,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手使不上劲。”望珊有点委屈,“我都抱不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