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凡骨浊躯入劫波(上)
洪荒不计年,金鳌岛外烟波浩渺,仙气蒸腾。碧游宫矗立于岛心,霞光万道,瑞气千条,乃是截教通天教主道场,有“万仙来朝”之盛誉。只是这“万仙”之中,龙蛇混杂,贤愚并立,亦有不少如尘埃蝼蚁般不起眼的存在。
苏澜便是其中一粒尘埃。
他蹲在碧游宫外围一片名为“栖霞坡”的矮崖边,对着一株叶子蔫黄、灵气稀薄的“云纹草”呆。身上那件灰扑扑的、袖口还磨起了毛边的外门弟子标准道袍,在偶尔掠过的、带着浓郁灵气的风中,显得格外寒酸。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了?苏澜有些恍惚。似乎只是闭眼睁眼,自己就成了这洪荒大地上,截教门下无数外门弟子中,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原名?道号?都没有。熟识的同门,大抵唤他一声“喂”,或者干脆视而不见。根骨?据传是五行杂糅,浊气未清,修炼度堪比灵龟负石。入门三十载,引气入体磕磕绊绊,筑基门槛遥不可及,若非当年点化他入门的那位师叔早已陨落在外,他怕是连这栖霞坡上一间漏雨的草庐都分不到。
“唉……”一声叹息,不知是为草,还是为人。苏澜伸手,指尖拂过那云纹草黯淡的纹路。这草是他去年从后山阴沟边移来的,本指望能借它凝聚些微灵气,辅助修行,结果养了一年,半死不活。就像他自己。
远处仙鹤清唳,有内门弟子驾驭流光溢彩的法宝,如流星般划过天际,投向碧游宫深处听讲大道。苏澜抬头望着,眼中只有一片麻木的茫然。那些,离他太远了。他每日的功课,不过是去“传功阁”外围,听那些同样修为不高的执事弟子,用干巴巴的语调,复述最基础的《上清引气诀》前几层。更多的时间,是在这栖霞坡附近,做些照料低等灵植、清理碎石路的杂役,换取微薄的辟谷丹和几乎感觉不到灵气含量的下品灵石。
“苏……苏师弟?”一个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澜回头,看到一个身材微胖、同样穿着灰扑扑道袍的圆脸青年,正挠着头看他。这是刘大胖,算是他在外门为数不多能说上两句话的“熟人”,资质比他稍好,但也有限,如今是炼气三层,卡了快十年了。
“刘师兄。”苏澜点点头,扯出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
刘大胖走近,看了看那株云纹草,又看了看苏澜灰败的脸色,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同情和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还在捣鼓这草呢?没用!咱们这地儿,灵脉的边角都算不上。唉,我说,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柳师姐那事儿……”他说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又住了口,只是用那双小眼睛觑着苏澜的神色。
柳师姐。这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了苏澜一下。麻木的心湖泛起一丝带着苦味的涟漪。是了,他在这世上,似乎也并非全无牵挂。至少,在旁人眼中,他还有个“未婚道侣”——柳清漪。虽然,那只是很久以前,两家凡俗世家的一句戏言。后来两家先后有人被查出灵根,入了不同的仙门,这婚约便被带到了修真界。只不过,苏澜入了截教,却成了外门垫底;而柳清漪,据说入了西昆仑附近一个不大不小的修仙家族,前些年传来消息,已是筑基成功,前程似锦。
这婚约,早已名存实亡。苏澜有自知之明,从未主动提起,甚至快忘了。但旁人记得,偶尔拿来打趣,或是像刘大胖此刻这样,带着怜悯的提醒。
“没事,”苏澜摇摇头,声音干涩,“本就是陈年旧事了。”
刘大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忽然耳朵一动,抬头望向天际。只见一道青白色的遁光,不疾不徐,正朝栖霞坡这边落来。那遁光虽不算多么煊赫,但比起苏澜、刘大胖之流,已是天上地下,凝实而稳定,显然是筑基期以上修士的手笔。
“咦?有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刘大胖惊讶。栖霞坡是外门中的外门,偏僻得很,除了他们这些底层弟子,少有访客。
苏澜也抬起头。不知为何,心中那点不安的涟漪,骤然扩大,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预感。遁光渐近,可以看清是两道人影。前方一位,身着淡青色流仙裙,衣袂飘飘,容颜清丽,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冷意与疏离,正是多年未见的柳清漪。她果然已筑基,气息与炼气期截然不同。而落后她半个身位的,是一位身着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男修,面如冠玉,眼神却有些飘忽,带着一种出身不错的修士惯有的矜傲,修为也在筑基初期,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的破落景象,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啪嗒。”刘大胖手里的半块下品灵石掉在了地上。他看看天上,又看看旁边脸色骤然苍白的苏澜,胖脸抽了抽,瞬间明白了什么,低呼一声:“我的个娘咧……真来了?”他下意识地想走,但脚像生了根,一方面是怕,一方面……咳,这热闹,千年难遇啊!
遁光落在山坡上,距离苏澜不过数丈。灵气微荡,吹得苏澜的道袍猎猎作响,也吹得他心头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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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漪站定,目光落在苏澜身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淡漠,有久别重逢却无丝毫暖意的陌生,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她朱唇轻启,声音如珠玉落盘,清脆,却也冰冷:“苏澜,好久不见。”
苏澜喉结动了动,想应一声,却现喉咙干得紧。他沉默地点了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柳清漪身旁那个锦袍男修。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的意味更明显了,那是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件碍眼的、与这仙家气象格格不入的破烂物事。
“这位是西昆仑林家子弟,林风道友。”柳清漪侧身,语气平淡地介绍,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西昆仑林家,那是一个有金丹真人坐镇的修仙家族,在散修和小门派眼中,已是了不得的势力。
林风微微颔,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已飘向远处的碧游宫轮廓,语气带着刻意的随意:“清漪,此地便是截教外门?果然……嗯,别有洞天。”他故意在“别有洞天”上顿了顿,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讽刺。刘大胖在一旁,脸都涨红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臊的。
苏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大概猜到接下来要生什么了。羞辱,迟来了许多年的、彻底的羞辱。他握紧了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甚至有点想笑,笑这命运的安排,如此俗套,又如此精准地踩在他最不堪的痛处上。
柳清漪似乎并不想多作无谓的寒暄,她看着苏澜,直接切入主题,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苏澜,你我两家旧约,乃凡俗时长辈戏言。如今你我都已踏上仙途,仙凡有别,道途各异。你……在截教,很好。”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苏澜破旧的道袍和身后简陋的草庐,那“很好”二字,听起来无比刺耳。
“而我,得蒙林家不弃,林风道友亦对我多有照拂。前路已明,旧约实是束缚,于你于我,均无益处。”柳清漪说着,从腰间一个精致的储物袋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和一个巴掌大小的锦囊,用法力托着,送到苏澜面前。
“此乃‘培元丹’一瓶,有固本培元之效,对你修行或有些许帮助。这锦囊中,是二百下品灵石。算是我……了却此段因果,全了往日两家些许情分。”她的话语条理清晰,安排得“妥妥当当”,连补偿——或者说,是买断的费用,都准备好了。丹药,灵石,对如今的她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眼前的苏澜来说,恐怕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款”。她在用最实际的方式,划清界限,并展示二者之间已然天堑般的差距。
风似乎停了。栖霞坡上一片死寂。只有刘大胖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不知名虫豸的微弱鸣叫。
苏澜看着悬浮在面前的白玉瓶和锦囊。瓶身温润,锦囊华美。它们散着淡淡的灵气和一种无声的、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他能感受到柳清漪目光中的那丝不耐,似乎在催促他快点接下,然后识趣地滚开,不要耽误她和身边那位“林风道友”的时间。他也能感受到林风那毫不掩饰的、看好戏般的戏谑眼神。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不甘、自嘲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下的岩浆,在他冰冷的躯壳里奔涌、冲撞,几乎要将他吞噬、焚毁。三十年卑微如尘的生涯,所有的麻木,所有的认命,在这一刻,被这赤裸裸的、精致包装着的轻视,彻底击碎。他想嘶吼,想将那瓶子和锦囊狠狠砸在眼前这对璧人脸上,想质问这该死的命运为何如此不公!
但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手指有些颤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他能做什么?冲上去拼命?不过是自取其辱,甚至可能被对方“不小心”废掉。这里是截教,但外门弟子,尤其像他这样的外门弟子,生死荣辱,又有谁真正在意?柳清漪敢如此光明正大地前来,必然有所依仗,或许已打点了某些执事。那林风背后的西昆仑林家,也不是好相与的。
现实冰冷而残酷,像一把锈钝的刀,一点点磨掉他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凉的玉瓶时——
毫无征兆地,一股庞大、杂乱、完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记忆洪流,猛然冲垮了他意识的堤坝,狠狠撞入了他的神魂最深处!
第一章凡骨浊躯入劫波(下)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