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可摇摇头,把那杯凉茶放在床头柜上。
“墨川,你回来得正好。有件事,我考虑了很长时间,想和你谈谈……”
“好,您说。”
母亲的一番话,让他彻夜未眠。
回到卧室,陆墨川躺在床上辗转反复,窗外的天光从沉沉的墨色褪成灰蓝,又渐渐泛起鱼肚白,他脑子里仍纷乱如麻。
第二天,朋友约陆墨川出去聚会。
他一路开车到了ktv楼下,却没急着上楼。
他靠在驾驶座上,指尖捏着银色的打火机,“咔哒”一声弹开盖子,拇指在滚轮上缓缓碾过——火苗窜起,又落下。再窜起,又落下。一下一下,明明灭灭的火光在他阴翳的眉眼间跳跃。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妈,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可嘶哑的声音:“墨川,你现在有空吗?……方便回家一趟吗?”
陆墨川握着手机的手倏地一紧。
“好,我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他立马转动车钥匙。
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右手挂上倒挡,左手同时急打方向盘。轮胎碾着水泥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摩擦声。
车头摆正,刺眼的光线瞬间涌入车窗。
陆墨川下意识眯起眼,脚下油门却丝毫未松。车子在宽阔的主干道上疾驰,窗外的街景被拉成一片流动模糊的光带。
他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茫然地落在前方晃动的光影里。
速度带来轻微的眩晕感,混着引擎的低鸣,好似一层无形的茧,将他温柔地包裹着。
恍惚间,这薄茧隔开现实,又透进一束朦胧的光——
光影晃动间,他看见一个小小的孩童,正稳稳骑在父亲宽阔的肩膀。
那一刻,他仿佛占领了世界的制高点。
父亲的一只手牢牢护着他的小腿,另一只手轻轻托住他晃悠的小身子。
男孩的两只脚丫,随着父亲稳健的步伐,在结实的胸膛前快活地荡着。
“爸爸!举高高!再举高高!”
稚嫩的童音仿佛一串沾着晨光的露珠,在空气里漾开。
父亲微微仰头,眼眸中盛满了笑意。
“举高高喽!”
低沉清冽的嗓音响起,宽厚的手掌稳稳托住男孩腋下,猛地向上一送——视野骤然拔高,连风的气息都变得与众不同。
小家伙发出一串儿带着奶音的惊呼:“哇——”小脚丫在空中快活地乱蹬,接着是一串儿咯咯咯的笑声……
母亲走在父亲身侧,嘴角始终噙着浅浅的笑。
阳光亲吻着她柔顺的发梢,她手中拈着一朵刚摘的野花,花瓣时不时轻拂过男孩光裸的小腿。那一丝清凉的痒意,又惹得他咯咯直笑,脚丫蹬得更欢了。
父亲侧过头,与母亲相视一笑。
母亲伸出手,替他轻轻拂去肩头上的几片花瓣。
车子缓缓驶入地下车库,明亮的视野一寸寸暗了下去。
陆墨川飘忽的思绪,也被这晦暗一点一点拉回现实。
车停好,他进了电梯,按了上行键。
一进门,看见陈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妈。”
陆墨川不自觉地放轻了声音。
陈可缓缓抬眼。
母亲柔美的脸上蒙着一层倦色,眼睑下的青灰像洇开的淡墨,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满是化不开的郁色,像一扇落了尘的旧窗。
陆墨川的心一紧。
一股尖锐的刺痛毫无征兆地涌了心头,牵起一阵细密绵长的疼。那痛感像浸水的棉花,在胸腔里一点点膨胀、蔓延,沉甸甸地压着他的呼吸。
视线扫过茶几——上面摆着两份离婚协议书。
陆墨川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妈,您不再……考虑考虑吗?”
陈可抬手擦了下眼角:“考虑好了。”
她的嗓音哑得厉害:“笑笑还小,得跟着我。这事不能让她知道。”她顿了顿,看着陆墨川:“让你回来,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是跟陆仁君,还是跟我?毕竟你是……陆家的继承人。”
“我跟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