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水城不像青城有那么多人认得红绫,所以自入城起这路就走得很自在。
“你来。”红绫走在前头闲逛,忽得偏过头对后侧前后脚跟着的梵音暗指了一处拐巷,“乌水城的名字从何而得我考得你么?”
声音并不轻,偏头却如耳语,梵音废了几息功夫才将正常的答案挤出:“因此城西临乌水河。”
青城山因青城得名,而乌水城却反过来因乌水河而得名。红绫看他不在焉,抬手在他脑门上一敲:“看来这个问题考不倒你,那乌水河的水酿酒很是扬名,而我方才指的那家最为上乘,圣僧要不要尝尝?”
“不……”“欸。”红绫摇摇头,堵住他的推拒,“已经与我厮混到此,圣僧再说自己是守戒之人可不得信了。”
正说着,前街不远处掀起一阵吵闹,阶上气势汹汹的那位约莫是位店主:“老子没写明白吗?这!
“妖修与乞丐,不得入内!你这小妖都做了人了,还识不得字吗?”
被扔出来的那位双目一瞪,下一秒便倒地不起,字字欲泣地呜咽起来。
过路的三两围上去交头接耳,红绫远远瞥上一眼,向梵音转过来,噙着笑意问他:“那边出了好玩的事情,要不要去看?”
说罢直接将人拉进酒家:“先买酒去。”
“红绫……!”
街市上的妖修少女扑倒在地,哭两声就要朝上首店家瞟上两眼,边哭边瞟,还要再哽咽上几句凄凄哀求:“店主大哥,我们妖修也不都是坏妖,我刚刚修成人形,还没来得及识字真的真的对不起……我、我就想吃点东西,我有灵石也有钱的,不要说我是小偷好不好?”
店家被她突然变脸,抹起眼泪的架势惊得目瞪口呆,被面颊横肉推挤着的口张了又张,最后指着地上的小妖一脸不可置信的气愤:“我已经告诉你那行字写的是不接待妖修,你不仅趁机偷闯还倒打一耙?”
红绫端着酒家为她倒来品尝的琉璃盏,趴在窗边半托着下颌看外面的好戏:“这小花鼠妖长得的确有几分我见犹怜,圣僧此刻是不是该悲悯一下众生了?”
她仰头饮尽,酒家又给她倒上另一种,张口便要涛涛介绍,被红绫停盏止了:“我原先喝过你祖上酿的,若是手艺好,我便能尝出这是哪一种呢。”
“原来是祖上旧识的仙者,”酒家立即挂上笑套近乎,壶柄抬高多漏了些给她,“那小人便要劳烦仙者帮忙尝尝我可承袭得不错。”
看着漫过杯底的碧清酒液,红绫凑近鼻下嗅过,半倚靠在窗框上将杯盏举到梵音面前:“尝尝,我闻着差不离呢。”
梵音犹豫片刻才伸手去接,不料被红绫抬高挡下,这回直截了当递到了他唇边。
眼前人懒洋洋倚着窗框,被衣料挡住的腰肢因为动作,柔软地折出一个角度,手臂直直递向他,对上视线时红绫轻抬下巴示意他把注意力放在她手中的琉璃盏。
窗外行人的注意都聚去花鼠那了,唯有酒家的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了好几回,后了然低头退远,从前门绕去看热闹去了。
落在身上的视线只剩下这么最为直白,似有衅意的一道。
“我从前没喝过,你若要我尝也只一点点即……”冰凉辛辣自舌尖尽数滑入喉咙,将他鲜少开口的半句话重新喂了进去,一时间将梵音呛得咳嗽不止,瞬时血色就冲红了脸颊脖颈,濡湿了眼尾。
辛辣疾流,接着就是如火般的烧灼热意,一直延引进胃里。
红绫抬手掩住唇齿,扑哧一声仰靠在窗框上,直要将泪花儿都笑出来:“梵音师傅怎么还是同上回一样可爱~”
被香粉呛到一回又被酒呛到一回,每回的模样都能逗她开心。
“红绫!”她的名字要被呛哑的嗓音搓磨碎掉似的,红绫第一回被眼前人抵住失了退路,闷哼一声,清越脆音戛然而止。
然处于弱势的人却并不生出惧意,而是仰头将白皙颈侧暴露于他视线,好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像是将要受什么凌辱:“你确定要造反么?这里可是闹市呢。
“敢就来。”
她极其熟练得让自己看起来弱势可欺,若是眼下任意一人从旁侧看来都会这么认为,除了身在其中的梵音——此时此刻被他箍住手腕的人能够看起来毫无退路,大半原因是她自己主动搭好的局,而垂下眼睫遮掩住一半神色后,直勾勾望向他的另一半是纯粹的挑衅。
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名怨怒与直冲大脑的酒液的烧灼冲撞,红绫从侧边捏来一只仅剩两滴的琉璃盏举到他能看见的位置:“别把杯子打了……还有,圣僧现在好像很漂亮。”更鲜活了一些。
这句看似是题外的夸赞实际更像是有意的火上浇油。
尤其是红绫说出来,那“像是”几乎就是“无疑”。
瓷白指尖自他近在咫尺的脸颊划过,停顿,她伸出三根手指:“给你一个机会和我接一次吻,三。”
“二。”她掰下一根手指,开始倒数,“一。”
梵音再次用指甲掐住自己指腹,生怕一味收紧手掌会将她捏疼,呼吸时鼻间的气味满是金桂的馥郁。
他有些分不清是衣襟上的花枝还是红绫呼出的气息了。
“好了~结束。”最后一根手指折下,红绫轻易且干脆地闪身脱出他的压制,风轻云淡不沾半丝留恋,“现在我要去帮帮那只可怜的小耗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