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然过了中天,李业在青石铺就的街道上独自踽踽而行。一连三日,他已跑遍了城南的米铺、城东的绸缎庄、城北的铁匠铺……只为寻一份谋生的营生,然而皆被拒绝,且每一次被拒的缘由如出一辙:“李业?可是那个赌光家产还殴打妻子的李业?”“我们这儿可不敢用手脚不干净之人。”“您还是去别家瞧瞧吧,我们小本生意可经不起折腾。”
最令他难堪的当属在城东的“福来”米铺。掌柜王胖子正手持算盘对账,抬头瞧见是他,立刻将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作响,尖着嗓子朝里屋喊道:“儿子哎!快出来瞧瞧!咱们镇上的‘名人’来了!”话音刚落,王胖子的儿子拎着鸡毛掸子跑了出来,上下打量李业一番,捂着嘴笑道:“爹,这不是以前偷您家米的那个李业吗?怎么?今日想偷点啥新花样?”周围买米的顾客纷纷侧目,指指点点的议论如针一般扎在李业心上。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只能低着头快步离去,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行至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一股莫名的倦意袭来,他靠着树干缓缓坐下,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麦饼,咬了一口,干涩的饼渣刺得喉咙生疼,只能咽口唾沫强行往下压。
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业望着不远处的街道,心中犹如压了块巨石。他渴望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可这“李业”二字,仿佛带着某种沉重的枷锁,让他无论走到何处都被人拒之门外。
“招短工!张家招短工!日结百文!”一阵吆喝声突然传来,打断了李业的思绪。他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张家布庄门口,一名中年男子,身着暗纹锦褂,袖口绣着精致的云纹,腰间挂着成色极好的玉佩——李业虽记不清许多事,却本能地看出此人身价不凡,绝非普通管事。他举着招工牌子唾沫横飞地叫嚷着,周围立刻围拢了一圈人。有人搓着手小声嘀咕:“百文?真的假的?平时到码头扛活一天也就二十文出头。”有人踮脚往布庄里张望,却迟迟不敢上前,生怕是骗人的幌子。百文!这个价钱比平时的短工高出数倍!李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快步朝张家布庄走去。走到门口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刚要开口说“管事,我……”,却被管事挥手打断。
管事上下打量他一番,眉头皱成一团,像见到什么脏东西似的往后退了一步,不耐烦地挥挥手:“去去去!我们这儿不招姓李的!”
李业的笑容僵在脸上,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为……为什么?”
管事完全不想解释,直接招呼手下将他赶走。
周围的人又开始指指点点,有人甚至出低低的哄笑声。李业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别人都是指名道姓“骂”,唯独这一家直接将范围扩大到全部姓李的,莫不是他家跟岛上所有姓李的都有仇不成?
他默默地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再次走向那棵老槐树。阳光依旧明媚,可他的心里却一片灰暗。风轻轻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叹息。李业抬起头,望着天边渐渐西斜的太阳,心中生出一种无力感——原来,有些错,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正沉溺于自怨自艾之际,身后骤然响起一道粗砺而略带熟悉的呼唤:“业哥!你咋蹲在这儿唉声叹气呢?”
李业闻声回,只见一个汉子立于身后,身着短打,腰间束着麻绳,肩扛一捆柴火,额角还渗着细密汗珠。李业蹙眉凝思,却实在想不起此人是谁,只得茫然地摇头:“你是……”
那汉子双眼圆瞪,“哐当”一声将柴火重重摔落在地,大步流星冲至他面前,“业哥你咋连我都不认得了?我是彪子啊!我早上到你家找你,嫂子说你忘记了很多事情,我还以为是玩笑……掉进海里也会失忆?我还以为只有摔落山崖才会呢……”他唾沫横飞,话匣子一开便滔滔不绝。
李业忆起苏敏确实提及,是彪子将他背回来的,想来便是眼前此人,念及此情,不由心生感激,遂道了声谢。
李彪更是惊诧,眼睛瞪得溜圆如两颗熟透的铜铃,手指在粗硬的茬里抓来抓去,唾沫星子险些溅到李业脸上:“业哥你咋还跟我客气上了?你以前可从来不说‘谢’字的!莫不是掉进海里把脑子泡坏了?”一阵风卷过老槐树的枝桠,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两人脚边。他说着,忽然像只受惊的兔子似的凑上前,鼻尖几乎碰到李业的额头,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把李业的眼睛、眉毛、下巴都扫了个遍,手掌还在李业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不对不对!我刚才都看到了,你连跟张家的仇都忘了?”
李业茫然地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槐树皮,簌簌掉下来几片干枯的碎屑,头顶的槐树叶沙沙作响,宛如低声叹息。“我跟张家有深仇大恨?”李彪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地上的尘土都飞扬起来,嗓门陡然拔高:“我的老天爷!你连这事儿都忘了?咱两家的仇可是刻在骨子里的!”他说着,抓住李业的胳膊狠狠晃了晃,眼珠子瞪得快要迸出来。
“咱?”李业瞥了他一眼,“跟你也有关?”
“什么叫跟我有关!”李彪指了指布庄牌坊,“是他们姓张的跟我们姓李全有仇,百年世仇!”
“这么严重啊?”李业故作惊讶,“你能跟我说说吗,什么仇什么怨?”
李彪正要开口,布庄里突然蹿出两个伙计,拎着棍子直冲过来。领头的汉子将棍子往地上一杵,激起一片尘土:“李彪!又是你这厮在嚼舌根,皮又痒了是吧?”
李彪脸色骤变,一把拽住李业胳膊就往巷子里猛拖,柴火也顾不上了,只压着嗓子急吼:“快走业哥!这帮孙子下手黑!”两人跌跌撞撞钻进狭窄的巷弄,身后传来伙计恶狠狠的咒骂和棍子敲打墙根的闷响,在青石板路上撞出空洞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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