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跑出两条街,确认无人追赶,李彪才松开手,背靠着斑驳的土墙大口喘气,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脖颈往下淌。“瞧见没?张家的狗,见着姓李的就眼红!”他抹了把汗,心有余悸地朝来路张望,确认那棍棒敲击墙根的闷响确实远了,才重重啐了一口,浓痰砸在墙角青苔上,“呸!仗着人多,真当这岛是他们的了!”
巷子深处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隔夜馊水的酸气。李业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土墙,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上剥落的泥灰,簌簌落下。李彪那句“百年世仇”像块烧红的烙铁,烫进他一片混沌的记忆里,却只激起一片空白和更深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彪子……这仇,到底怎么结下的?”
李彪猛地扭过头,俩眼珠子在黑黢黢的巷子里瞪得溜圆,跟俩冒火的铜铃似的,“这事儿说起来可就长了,得往千年前倒腾……东极岛最早就一个张姓的,是俩兄弟带着几十号从九州逃荒来的亲戚,凑成的宗族。那时候岛上荒得连草都不长,海风跟刀子似的刮脸,地里刨不出几粒粮,全靠捞海货、晒粗盐活命。俩兄弟倒是齐心,带着这帮人玩命干:扛石头修海堤,光着膀子挖盐田,晚上围着火堆啃干鱼,谁也不藏私。
就这样苦苦熬过了三代,日子才渐渐缓过气来——仓里堆满了粮食,盖起了坚固的青砖瓦房,然而血缘关系却日渐疏远:亲兄弟形同陌路,远房亲戚反目成仇,为几亩贫瘠的土地、一口枯井就能大打出手!幸而当时族中还有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镇着场面,倒也没酿成什么大祸。就在这当口,又迁来了一伙姓王的人家,岛上这才有了王姓家族。
到第五代,族里出了俩能折腾的小子,张承宗和张承业,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族里老人都指望他俩将来能像老祖宗那样齐心,把族里的矛盾压下去。没成想,俩人因为一个姓王的渔丫头阿莲反目成仇!那丫头长得跟刚出水的荷花似的,岛上大祭师还给她算过命,说她眉里带水、眼里带孤星,将来命途多舛,却能旺一族气运。俩小子都迷上她了,可那丫头心里只有承业。
当时王家刚到岛上,人少势弱,那丫头她爹是个势利眼,一门心思想把女儿嫁给长房的张承宗,就变着法儿刁难承业——承业去提亲,他故意把茶碗打翻,说‘粗人不配喝好茶’;承业出海捕鱼换了彩礼,他又嫌‘鱼腥味玷污门楣’。后来那老王八蛋居然和承宗合起伙来设套,当着全族人的面对承业说:‘你要是能在三年内赚回千两白银,我就把阿莲嫁给你!’
承业那时候年轻气盛,脑子一热还真信了,连夜收拾行李,嘱咐家里人看好阿莲,又偷偷跟阿莲在海边哭哭啼啼告别,就坐船回九州闯荡去了。可他刚走三个月,岛上就传开了‘承业在去九州的路上淹死了’的消息!那老王八蛋立刻拿着张家送来的厚礼逼女儿嫁人,阿莲哭着说‘承业会回来的’,却被锁在屋里,连窗户都钉死了。折腾了三个月,阿莲终究拗不过她爹,被强行套上了红嫁衣。
成婚那天,张府张灯结彩,唢呐吹得震天响,可就在拜堂前一刻,满身泥垢、破衣烂衫的承业突然出现在喜堂门口——原来他被人暗算落水,被商船救了,九死一生才逃回岛!他冲进婚房想带阿莲走,却现阿莲已经上吊死了,嘴角还挂着眼泪。正好这时候有个丫鬟撞见满身血污的承业,尖叫着跑出去喊‘杀人了’!
流言跟潮水似的涌来,都说‘承业因爱生恨杀人’,张承宗更是煽风点火,要把承业弄死,还把他一家从族谱上除名,赶出东极岛。族里人意见不一,有人附和承宗,承业这一支边的人则说是承宗设的套,还有人说事情没查清不能瞎闹……总之乱得很。
折腾了几天,最后承业带着老婆孩子,还有几十号愿意跟着他的人,搬到了岛西边的乱石滩,临走时跪在祖宗牌位前,亲手把族谱上的名字划掉,另立了一个族谱,改姓‘李’——取‘离’的谐音,誓跟张承宗这一脉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他娘的,姓张这一支真不是东西!抢别人婆娘也就算了,还要赶尽杀绝,呸!”
李彪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业脸上,他喘了口气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狠狠戳着空气:“打那以后,岛西那片鸟不拉屎的乱石滩,就成了咱们李家的根!承业老祖咽不下这口气,带着几十口人,硬是在石头缝里刨食!那地方,风比刀子还利,浪头能掀翻房子,种啥死啥,连耗子都饿得皮包骨!可老祖宗们就靠着一股子狠劲儿,下死力捞海,晒盐,凿石头垒墙,硬是活下来了!”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黝黑的脸膛在昏暗的巷子里涨得紫,唾沫星子又溅了出来:“姓张的呢?霸着岛东头最好的地,最肥的渔场,盐田一眼望不到边!仗着人多势众,处处压咱们一头!咱们李家汉子出海打鱼,他们张家的船就敢故意撞过来,掀翻咱们的网!咱们晒盐,他们就使坏,往盐田里倒脏水!咱们想盖个像样的房子,他们就说那石头滩是张家的祖产,呸!放他娘的狗臭屁!”
巷子深处,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死鱼烂虾的馊臭味被风卷了过来。李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搅。李彪的话像沉重的石块,一块块砸进他空茫的记忆里,却只激起沉闷的回响,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他茫然地看着李彪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那……那后来呢?就……就这么一直斗?”
“斗?何止是斗!”李彪猛地一拳砸在斑驳的土墙上,簌簌落下的泥灰扑了他一脸,他也毫不在意,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那是血仇!是世世代代解不开的死结!张承宗那老王八蛋的后人,心肝都是黑的!咱们李家但凡有点起色,他们就眼红,变着法儿地使绊子、下黑手!多少辈人了,为争一条鱼,一口水井,巴掌大块能晒网的地,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人?你爹,你爷爷,哪个身上没背着张家给的疤痕?”
他猛地凑近李业,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对方空洞的眸子,压低嗓音道:“业哥,我怀疑你掉海里就是张家人下的黑手。虽说咱们这类人在岛上不招人待见,但街里街亲的,顶多损你几句、打你几棍,可姓张的,是真敢下死手的。虽有岛主镇着,他们不敢明目张胆,但暗地里捅刀子绝对敢!”
喜欢黓影行请大家收藏:dududu黓影行小说网更新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