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心立在阶前,雨丝斜织,将他玄青色的道袍洇出深色水痕。他目光沉静,缓缓扫过一张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最后停在一个举着锄头、额角青筋暴跳,可能随时难的汉子身上。
“无量天尊。”砚心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雨声和压抑的喘息,“诸位乡亲,贫道砚心。这滔天怨气,贫道看见了,也听见了。”
人群里有人啐了一口:“呸!装神弄鬼!你和张守义是一伙的!”
“让张守义滚出来!”
“对!让他滚出来!”周围的人立刻齐声附和,场面瞬间又陷入一片嘈杂混乱。
“诸位,诸位——且容贫道说句话!”砚心的声音似是裹挟着一股奇异的力量,瞬间就盖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他轻摆拂尘,指向那被砸得坑洼不平的朱漆大门:“贫道若真与张老爷沆瀣一气,此刻早该紧闭这扇门,任尔等怒火冲天,又何必站在这风雨里,直面诸位手中的锄头铁锹?”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沸腾的油锅里,喧闹声竟真的小了下去。众人面面相觑,举着锄头的汉子将农具往泥地里顿了顿,粗声道:那你想怎样?
砚心目光扫过众人:贫道只想知道,诸位今日聚在此处,究竟所为何事?
“还装糊涂!”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张守义布下邪局吸我们的气运!”“我家男人出海就没回来!”“我儿子突然得了怪病!”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比闹哄哄的菜市场还要混乱不堪。
砚心抬手虚按:诸位稍安勿躁。人多口杂,不如推选一位代表,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
一位须如雪的老者被众人推搡着站了出来,枯瘦的手死死攥着磨得亮的锄头柄,浑浊的老眼直勾勾盯着砚心:“道长!俺叫李东,俺儿大壮,去年腊月下海收网,连人带船便再没回来!半具尸骨都捞不着啊!”他声音嘶哑,“原本俺以为是运气不好,被海神爷招了去——俺们这些世代打鱼为生的,哪家没送过人去陪海神爷?可后来俺们听说,是张守义搞了个聚运的邪术,以他父亲的尸身为引,把俺们祖坟的灵气都吸干了,才招来这无妄之灾!俺那苦命的儿啊!”锄头柄咚地一声重重顿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还有我!”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猛地从人群里挤上前,怀里抱着个气息奄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小儿,孩子双眼紧闭,小脸泛着不祥的青灰色。“俺家宝儿,开春还好好的,突然就高烧不退,浑身长满烂疮!郎中说……说是邪气入骨!”妇人声音尖利,带着哭腔,指甲几乎要掐进孩子单薄的襁褓里,“俺家老爷子就葬在张耀祖的坟边上!不是他张守义造的孽,还能是谁?道长,您看看!您看看俺的宝儿啊!”她猛地将孩子往前一递,那微弱的气息和刺目的疮疤,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对!还有俺爹!”一个精壮汉子红着眼吼道,“去年秋收,好端端在田埂上走着,平地就摔断了腿!躺了仨月,伤口烂得生蛆,活活疼死了!这难道不是被吸干了运道,霉运当头?”
“还有我家的渔船……”
“我娘的眼睛……”
控诉声此起彼伏,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泪。那举锄头的汉子,此刻成了众人怒火的化身,他猛地踏前一步,锄头尖几乎要戳到砚心的道袍下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听见没?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血债!张守义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派你个牛鼻子出来顶缸?今天不把那个吸人骨髓的邪阵破了,不把张守义揪出来给个交代,我们就把这黑心窝子踏成平地!”
“踏平它!”群情激愤的吼声震得屋檐上的雨水都簌簌落下。无数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燃烧着绝望催生的疯狂,死死钉在砚心身上,也钉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象征着张府权势的朱漆大门上。
砚心道长目光如古井无波,静静扫过那几乎要戳到身上的锄头尖,又缓缓掠过妇人怀中气息奄奄的孩童,最后定格在李老汉那张刻满风霜与悲愤的脸上。他并未后退分毫,玄青道袍在斜织的雨幕中纹丝不动。
“无量寿福。”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鼎沸的人声,“诸位乡亲的苦楚,贫道感同身受。丧子之痛,失亲之悲,病弱之哀,皆是人间至苦。这滔天怨气,贫道岂敢轻忽?”
他话锋陡然一转,拂尘指向阴沉的天穹:“然,诸位可知,这‘吸运邪局’之说,究竟从何而起?又是何人,在诸位心头点起这把焚心之火?”
人群的喧嚣为之一滞,无数双充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那举锄头的汉子粗声喝道:“少在这故弄玄虚!现在谁人不知?张耀祖的坟置就是那邪穴!张守义就是那吸人骨髓的恶鬼!”
“哦?”砚心道长眉梢微挑,话音中带着几分洞悉的冷意,“贫道行走江湖多年,对观山望水、察气辨脉之术颇有涉猎。张耀祖之墓,在风水上的确有些门道,但绝非诸位所言的‘聚运邪穴’。此等阴损至极、伤天害理之局,极其精密的布置与长久的维系,精通邪术者不能为。张老爷一介商贾,纵有家财万贯,又岂能通晓此等玄门禁术?”
他环视众人,目光锐利如电:“诸位家中厄运连连,近来张老爷更是厄运缠身,光是出海的船就接连沉了好几艘——他若能用邪术加害你们,难道还会害到自己头上吗?”
人群中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李老汉嘴唇微微翕动,似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那抱着病儿的妇人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犹疑。是啊,出海遭难、突生怪病,本是海边人家司空见惯的不幸,若不是最近传出的“吸运”说法,他们都不觉得有什么突兀的——顶多只怨自己最近运气不济,去海神庙烧炷香便罢了……
“休要听他狡辩!”一个尖利的声音突兀地刺破雨幕,从人群后方传来,“张守义最近遭逢厄运,正是遭邪术反噬之故。这道士就是张守义的走狗!大家别被他骗了!他就是要拖延时间,等张守义搬救兵!砸进去!抓出张守义,一切自然水落石出!”
这声音瞬间点燃了刚刚被砚心压下去些许的怒火。“砸进去!”“对!别听他啰嗦!”群情再次汹涌,无数农具高高举起,锄头铁锹的寒光在雨水中闪烁,眼看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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