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我……”瑞文想说他不怪,好让李兰放心,可是张了张嘴,否定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
人死如灯灭,怪不怪的,似乎已经没有意义了。
李兰看了瑞文一眼,继续说:“普通人这一生,总是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道理,尤其是命这种东西,信还是不信,简直是捉摸不透,只会令人头痛。”
游君玉在生命走向终点的最后几天里,除了放心不下瑞文,还短暂向李兰表达过内心衷曲。
当时,她对李兰说:“阿兰,虽然说出来挺不负责任的,但我不得不承认,这次我总算可以安心了。”
游君玉一生当中,后悔的事有很多,没有和女儿保持距离算是其中之最。
“小故,我,君玉,还有你爸爸妈妈,都见过你小时候的样子,就算你父母走得早,他们也见过你十几岁的模样,只有老了之后的样子没见过。”
“我们小故打小就是一个漂亮孩子,老了之后肯定也是个漂亮老头。姥姥这辈子,就没见过几个帅老头,如今呢,只剩下这个小小的心愿,希望你能替我实现。”
“当然啦,”李兰忽然狡黠一笑,逐渐迷离的目光里精光一闪而过,像是变回了以前那个风风火火的老太太,“买一送一也不是行,等到团聚的那天,你带着另一个帅老头来一起过来,也不是不可以。”
关于“婚恋”的那颗雷还是炸了,只是瑞文万万没想到,李兰居然知道了,言谈之间似乎并不在意。
“姥姥只是老了,又不是老糊涂、老顽固了。”李兰被他惊讶的反应逗笑了,隐约还有几分不服气,可惜这不是李安妮,否则她随手操起什么东西就砸过去了。
“我眼睛是花了,耳朵也有点背,但是我心还没瞎呢。”李兰嗔怪地扭过头,却看向墙上的钟表,“时间快到了,他要来接你了吧,说不定现在就在门口等你。”
瑞文受伤住院,借口是出差,后来回医院陪李兰,就没办法每天都来。
不过霍利斯会送他过来,也会接他回去,有一次还以瑞文同事的身份,进到病房看望李兰,瑞文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去吧,小故,我的态度就是君玉的态度。”李兰冲这个忧心忡忡的孩子笑了笑,“别怕,也别难过,姥姥只是要到天上去了,和你外婆,还有爸爸妈妈团聚。”
“你和你杰克叔,安妮大姐、保罗弟弟,还有那个以后会变成帅老头的孩子,你们好好过日子,我们会在天上陪着你们。”
游君玉和李兰藏起来的往事,对瑞文来说,冲击力不可谓不大,大到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关心,霍利斯是怎么被李兰发现的。
他游魂似的飘出病房,看见霍利斯还真等在门口,茫然地睁着一对桃花眼,好似第一次见到这个人。
“怎么了?”霍利斯上前,借着房门的遮掩,凑近瑞文,小声询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瑞文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彻底关上门后,才用正常的音量回答:“没事儿,就是下次你要是提前到了,可以进去等我。”
霍利斯完全摸不着头脑,眼睁睁看着瑞文和他擦肩而过,向电梯走去,连忙追上他的脚步,在医院的走廊里,落后他两步的距离,头往前探,对着他耳朵问:“进哪儿去,我还能进病房等你?”
瑞文脚步不停,不置可否,只是一味地说:“你爱进哪儿去进哪儿去。”
霍利斯时常不通人性,偶尔看心情要不要听懂人话,然而这次他发现,他像是听懂了人话,又像是不敢相信他听懂的内容。
医院总共就这么大,出了停车场,进入住院部,还能再进入的空间,除了病房,还能是哪儿。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是他无名无分,再以同事或朋友的身份露面,合适吗?
直到霍利斯回到公寓,也没想明白这个道理。
瑞文倒是行动自如,撒下饵扔进水里,就不管鱼是吃掉了饵,还是上了钩,他该干嘛干嘛,丝毫不顾及霍利斯此刻的心情,也没有想要解释的打算。
“哦,对了。”瑞文忽然开口,只见霍利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他面前,速度之快,成功把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瑞文噎住片刻,顺下那口气后,接着说:“你上次说你见了你爸和……我爷爷,那你应该有他的联系方式吧。”
霍利斯没听见他想听的,本来有些烦躁,听完瑞文的话后,却不禁一愣。
联系方式他肯定没有,但是瑞文不仅主动提起这个人,还称呼他为“爷爷”,必然不是随便说说那么简单。
“我问一问我爸,你还想知道什么?”霍利斯态度坦然,吩咐他做什么,他就去做,从不过问原因。
“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瑞文心里其实很矛盾
有时候,一涉及到私密的事情,别人问东问西,他会觉得烦,别人憋着不问,他又很不是滋味。
好似心里面积蓄了多年的洪水,亟待一个时机开闸,一泻千里,否则堆积起来,迟早会出事。
李兰说他最像游君玉,也许没有说错。
游君玉一件事藏了一辈子,到死也没说出口。瑞文心里也藏了很多事,他会不会也像游君玉一样,把这些事藏一辈子。
“姥姥今天跟我说了一件事,一件我过去从没有听说过的事。如果她今天不跟我说,可能这辈子我都无从知晓。”
倘若一个人的情感,从他出生开始算起,到他生命最后一刻结束,那么那些未尽的话语、未能袒露的心意,生前没有让对方知晓,死后只会化作海面的泡沫,在阳光下灿烂着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