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记忆的话,那个女孩子大概会又用那种悲伤哀婉的神色看着他吧。
“这样吗?你一边流泪,一边说这样的话,看起来不太可信嗳。”
琼慈抬高手,把伞送到薛白赫旁,道:“你来撑伞。”
她擦擦眼泪,若无其事道:“薛白赫,你现在是……鬼吗?”
她想来想去,也只有薛白赫加入鬼族,这一种可能。
七玉撑着伞,被琼慈引着往来时的路走,他没有问该去哪里,哪怕此时泼墨般的大雨是来自黑水之井,他也没有心神去管了。
“嗯,前段时间我才凝聚出人形的……好长一段时间,意识都在混沌之中。”
琼慈一边走,一边打量他的脸:“成为鬼,是什么感觉?还会痛吗?”
“感觉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能吃能睡,能打能跑。”
黑雨渐渐小了,似乎是黑水之井的倾覆也即将走到尽头。
琼慈:“也不会再有那种血脉之中的痛苦,也不会受妖物的血脉影响了吗?”
七玉一边感受着因思念而来的疼痛,一边口吻轻松道,“我都成鬼了,不会再受以前那副躯壳的影响了。”
琼慈张了张唇,无声地说了句“太好了”。
虽然她的愿望让薛白赫投个好胎落空了,但是现在的结果,应该也比之前好吧?
突如其来的黑色之雨,深不可测的菩提心,还有即将去往的极夜境——种种桩桩事情齐齐出现,琼慈还来不及理清思绪,便有薛白赫死而复生,像梦一样出现在她眼前。
琼慈清楚地知道幸运降临是只有万分之一几率的事情,这也许只是一场针对她的阴谋。
而且,成为鬼族的薛白赫,真的还是从前那个人吗?
但是,如果每一件事情都要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果所有的幻想都要亲手打破,抱着这样的念头踽踽独行,未免也太痛苦了。
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琼慈想。所以,在幻想没有打破之前,让她先享受一会这样偷来的快乐吧。
薛白赫重新出现在她眼前,她很开心。
“倒是你,琼慈,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琼慈重重地点头,她隐去了那些不好的事情,譬如和燕都姜氏的追杀与反追杀,针对她的围剿等等,也隐去了极夜境的事情,只挑着好的说。
“看见了吗,神断剑,我母亲的佩剑。我现在比以前可厉害多了,你一定打不过我的!”
七玉笑眯眯道:“我从前也没有和你打过吧,那之后的日子,可就仰仗大小姐你了。我这鬼的身份,在人族的地界,还是得遮遮掩掩小心行事啊。”
雨停下来了,天空依然碧蓝如洗,仿佛之前那场声势浩大的黑雨,只是一场噩梦,噩梦醒了,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琼慈带七玉走到小院附近,犹豫了下,道:“我要先去看看师父,你……你就待在这里,然后,我先跟师父说一下……我再来找你。
“嗯,再商量一个时机你来看师父吧。”
她这话说得非常之颠三倒四,但是含义很明白。
七玉还在笑,他心情很好,连鬼族那张苍白的面容上也镀了层暖阳的金光。
“什么意思啊,大小姐,我们不是普通朋友吗?”
琼慈想了想,她左右看看,把七玉拉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十分骄矜地扬了扬下巴:“亲我。”
七玉的笑容顿住了。
微风轻轻的,他注视眼前这个姑娘,连睫毛也在风里微微颤动,唇色粉粉的,是十分理所应当的神色,十分理所应当的语气。
他的心又开始痛了,分不清到底是因为琼慈在思念他,还是他自己的心痛。
七玉轻轻吻了上去,就像写灵山上最后一片桃花瓣飘落那样轻。
琼慈的睫毛颤了颤,好奇怪,她在悲伤的时候会哭,在这样觉得幸福的时候,竟然也想哭。
都怪薛白赫!
琼慈退后两步,神色里很有几分狡黠,眼睛亮亮的,道:“对啊,会亲嘴的普通朋友!”
她向七玉挥挥手,认真道:“你待在这里,不要走,我会很快的。”
如果……如果你消失了,我也感谢你出现过。
*
曾经的人族圣者,如今的鬼族九竹,悄然死在了苍穹之下。
慕容清没有为他收敛尸骸,属于人族圣者的尸骸早已还归明镜台,属于鬼族……鬼族死去是真正灰飞烟灭,没有尸骸的。
菩提心一同死在这里,她死之前,仍然是姜如婵的面容,秀美的脸上全然是不甘心。
慕容清看着这个与她纠缠了上百年的宿敌,道:“我真想知道,你用过这么多人的面容,还记得自己的面容吗?”
菩提心笑了笑:“我当然记得,不要把你们人族作态往我身上套,只有你们会不记得自己曾经的愿望,曾经想要成为什么!”
她看着慕容清,明明快要死了,姿态却依然很咄咄逼人:“这样的世间,活着的你们比我更可怜。”
处理完这场战斗的尾声,慕容清回到了小院之中。她又成了那个普普通通,有些尖酸刻薄的老太太了。
琼慈看见师父,见这位小老太太没受伤,便问:“师父,是菩提心找到这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