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荡听出她话语里不明显的哽咽感,放下水睨了她一眼,女孩子眼眶像涂上一层番茄红,他蹙眉,抬手蹭了下她的眼睛:“你干吗?”
“讨厌你,你烦死了,”易书杳撇过脑袋,哽咽感明显了几分,“就为一个小破鱼跑这么久,你干吗呀,我都说了没有很喜欢,不用你跑这么久,这么热的天呢,”她说着说着,眼睛有点雾蒙蒙的了,咽了下喉咙,“谁让你跑的?你真的太烦人了。”
“我看你不是挺喜欢的吗?那会岑绯拿手机给你看,隔着照片,你眼睛都亮了,”荆荡转过她的脑袋对着他,拿出带有菠萝味香气的纸巾,蹭她的眼睛,,“只要你喜欢的,我就会拿给你。”
“我虽然喜欢,但那点微乎其微的喜欢,根本算不了什么呀。”易书杳鼻子酸着说。
“怎么不算什么?你喜欢的东西很多?我能拿到的为什么不拿给你?”荆荡觉得好笑,比之前要熟练几分地抹她的眼睛,“又不用你跑,你瞎哭个什么劲。”
上午十点半的阳光穿过香樟的叶子,在草坪上投射小颗小颗的光团。易书杳眼睫挂着泪水,薄薄的眼皮很红,牙齿轻轻咬在下嘴唇,提高了几分音量,哭腔变得浓郁了:“那我心疼你啊,一万米很好跑吗?都跑了快五十分钟,要是中暑了怎么办?我没有很喜欢那个奖章的,也不是一定要。在我心里,你是最重要的,什么破小鱼的我都可以不喜欢。”
荆荡短暂地愣了一瞬间,她的话穿进他的耳朵,像一弯清浅的甜水,浇在他滚热的身躯,让他一下子消解热意,心脏却热热的,往外冒着柔软的温水。
他低低地笑了声,拍着她的肩膀哄了一阵,哄着哄着让她坐在了他身前,那块垫子让她垫着了,还让她靠在他的胸膛,然后他低头,一边擦她的眼泪,一边说:“之前叫它可爱的小鱼,现在叫它破小鱼。”
“这重要吗?你不要搞不清楚重点好不好?”易书杳软软糯糯地靠在他的身前,几乎是半躺在他身上的姿势,仰起头看到他冷峻的下巴和直挺的鼻尖,还是在掉眼泪地说,“重要的是你以后不要因为我喜欢什么,就费这么大劲去得到它。我不喜欢这样呢。”
“好好好,行,”荆荡拿纸巾蹭掉她的眼泪,“别哭了,我真没多累。区区五十分钟,换你一个笑,不是很值得?”
“我笑了吗,那我现在在哭呢,”易书杳转过身,把头埋进他的胸膛,打了打他的手,“我在哭呢,你以后再这样我也会哭的。”
简直萌得没边。
荆荡拍了拍她的背,看着她乌黑的发顶,整个人都埋在他身上了,他心痒难耐地搂起她的脖颈,让她的脸抬了起来,在她被阳光照得发光的左脸和右脸停留十几秒,难忍地说:“易书杳,你别找亲。”说完,他亲上了她的额头。
这个亲法有点重。总之不是上次的那种。隔了好几个月,他再次亲上她的额头。
易书杳呼吸静止,像是溺毙,双手无措地捏着衣角,感受到头顶粗重的呼吸,和他还在亲她额头的唇角。
易书杳下意识地挣扎了下,却被他箍得更紧,他强硬地不让她逃,呼吸又重了点,全喷洒在她的皮肤。
他抱着她好一会儿,最后意犹未尽地结束这个不算吻的额头吻,将脸贴在她的脖子上,感受着她轻轻缓缓,很让他心安的呼吸声:“再哭就接着亲你。”
易书杳反应过来后就没再挣扎了,她想说她能接着一直哭吗,她想他一直亲她。那这样也太不矜持了,很没面子的好不好!
于是她便只拍了拍他的头发,让他靠在她的怀里,好奇怪,明明这么热的夏天,和他贴得这么紧,她也没觉得热和粘腻,只觉得好幸福。
有种冰块撞进梅子酒的清爽感,心脏被一种柔软的物体填满。
她舍不得结束这样的怀抱,她总有一种预感,以后她和他再难有这样的时刻。
哎,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大概,是她太没有安全感了。妈妈和外婆的离去,让易书杳觉得世界上很难有一直会陪着她的人。
她不安地将荆荡搂紧了,双手箍着他的脖颈,脸靠近他的呼吸声,只有感受着他的存在,她才能有种身边还有他的实感。
“怎么了?”荆荡掀起眼皮,“抱这么紧不嫌热?”
“你热吗?”易书杳轻轻地问。
“不热。”
“我也不热,再抱会可以吗?”易书杳揉了揉他的头,习惯性地躲进他的怀里,好像这样就不会被命运找到。
荆荡其实很喜欢她这样无时无刻地黏着他,他勾唇说了声行,看见她像小动物一样依偎着他,他又低头,侧着唇亲了亲她的额头。
这下亲得不重,轻轻的,蜻蜓点水的一个额头吻。
她在他怀里笑,唇弯弯的,眼睛也弯弯的,好让人心软。
像是鬼使神差,又像是一直很想说的话,荆荡忽然说:“以后不论发生什么,我们都别分开,行不行。”
“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荆荡是个懒散、坐在上位太久的人,他从没说过这种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抱了她很久,他嘲弄地扯了一下唇,这次不是嘲弄别人,而是嘲弄自己:“只是觉得,我好像以后不能没有你啊易书杳。”
这句话的语调说得很轻,却在易书杳的心里很重地响。
她慢一拍地仰起头,看了他一分钟,每一秒都被时间拉得很慢很慢,好像停滞不前。
良久后,她慢吞吞地红了眼圈:“我也是呢。以后没有你,我该怎么办呀。”
荆荡受不了易书杳哭,把她抱在怀里:“别哭,无论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易书杳,你信我。”
偌大的操场人潮拥挤,夏的蝉鸣不断,论坛里因为荆荡当场给易书杳送万米跑步得到的小鱼奖章而热火朝天。可是这些好像都跟他们没有关系。
两人坐在一棵生长了一百零九年的香樟树下,风过耳朵,将少年和少女的校服吹得鼓动。
两颗心脏在同频地震动,万米之外的南加山脉,飞过一只勇敢的粉色蝴蝶。
易书杳的眼泪水都蹭在他的校服上,她点了两下头,破涕为笑地说:“我当然信你啦。”
就这样好不好,就让她和他这样一直抱着,睡觉也不分开。
可是,可是。
两分钟后,荆荡拉起了地上的易书杳,带她去了校外的明真。校运会期间对学生进入校门的管控没有那么严格,再说荆荡一向来去如风,谁敢管到他头上,这么多年也就一个易书杳。
荆家早有人将干净的衣服送到了酒店前台,走在去酒店的路上,易书杳不好意思地说:“你以前去过这里吗?”
“去过。”荆荡说。
“喔,那住一次要多少钱?”易书杳踌躇地说,“我怕我没带够钱。”
荆荡乐了,牵着她的手进了明真的大门。
酒店装潢高奢,易书杳小声说:“一千块够了吗?你带钱了吧?不够的话算我借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