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许久没有再说话,沉默多时后,最终爆发出一句呐喊,那句话至今一直印刻在我心里:‘我不甘心!我要走出这座高墙!我要清清楚楚、堂堂正正、自由自在地活!’”
当昱曈一字一顿复述出母亲当年的呐喊时,亓清心里像被雷电击中一般,悸动不止,不知何故,她会深受这句话触动,就好像她自己也身处高墙之中,渴望挣脱牢笼。
昱曈继续:“三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母亲灌醉了父亲,领着我偷偷跑到高墙出口。那里的铁门上缠着一道又一道锁链,根本打不开。
但母亲早有准备,她带着油脂火把,将那锁链烧得通红,紧接着,她身体周围的空气中仿佛生出了无数把砍刀,一刀一刀不断砍在锁链上,硬生生将它劈断了。
那是我第一次目睹母亲使用超凡能力,惊骇得差点挪不动腿。
母亲拉起我,毫不犹豫地冲出高墙。
虽然是在深夜,前方又是旷野,空无一物,但当时我浑身的血液都沸腾燃烧起来。
头顶是浩瀚星河,脚下是无垠土壤,我第一次见到如此广阔的天与地,奔跑在旷野中,第一次感到了什么是自由。
穿过旷野,母亲又带我躲进了密林,我们在树上搭起小屋,狩猎采摘。
然而,不到一个月,我们就在一次狩猎中掉进了别人设好的埋伏,被团团围住。
那些来人非常古怪,他们行动敏捷,却经常在某些瞬间突然神情呆滞,又突然回过神,然后才做出下一步举动,就好像有人在背后操控着他们一样。
而更让我吃惊且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古怪的人中,有我的父亲。
我和母亲被这些人按倒在地上,父亲走到我身后拎起我,捂住我的双眼。
我听到刀斧一下一下劈砍肉体的声音,还有……母亲的惨叫,从惨叫到低哼,再到一声不响。
我当时吓成了一滩软泥,一动不能动,甚至都站不稳。
父亲撑住我的身体,移开了捂在我眼睛上的手。
我以为他们也要杀了我。
但没想到的是,所有人齐齐朝我跪下,口里喊着:‘恭迎新王!’
‘站稳了!站稳了你才能活下去!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部族的新王!’父亲在我身后沉声说。
我害怕,我想活!我只能拼尽全力让自己站直了,不要哆嗦。
父亲见我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住了,便也跟那些人一样,跪到我身前,高喊:‘恭迎新王!’
当时我脑子里嗡嗡一片,‘新王’是什么,我毫无概念,但脑海中莫名浮现那晚父母争吵时母亲说过的话:‘再过半年就要选出新王,我不想我的孩子被选中,变成那副怪物模样!’
怪物……是什么?
我的腿不住颤抖,还好那些人都垂着头,没发现我在抖。
我还看见了人群中央……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母亲的躯体。
母亲用惨烈的死亡换来了不到一个月的‘活着’,她口中‘清清楚楚、堂堂正正、自由自在地活’。
我不知道这值不值得,但我强烈地直觉,如果再给母亲一次选择的机会,她一定还会毫不犹豫地冲出高墙。
跪拜过后,父亲和那些人一起,将我带到了一处山洞,告诉我:‘这里就是王舍。’
我早吓得六神无主,只能麻木地跟着父亲走进山洞。
进去后才发现,那些育婴园中的孩子们,从小同我一起长大的玩伴们,早就被他们的父母领着,等候在那里了。
所有人看到我,眼里都透出一种十分怪异复杂的神色,不知是敬畏、害怕,还是同情。
当时刚刚才十岁的我完全不知所措,被父亲推着往山洞深处走。
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一片漆黑的潭水前。
潭水深处,响起低沉的咕噜咕噜声,好像有什么活物在潭底缓缓移动。
本能地,我心生恐惧,转身想往回跑,被父亲一把牢牢按住。
他按着我跪到潭水前,说:‘王,我把您选中的孩子带来了。’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四周出现了一股无形的力量,环绕在我左右。
周围的岩洞内壁上,碎石纷纷掉落,似乎这股力量过于强大,压迫到内壁。
一瞬间,无数错综复杂的意识透过这股力量,疾速灌输进我的大脑,我根本不能分辨出它们是什么,只觉得头痛欲裂。
而且,这力量还压制得我直不起身,我只能弯下腰,越弯越低,最后佝偻着蜷缩成一团。
这时,我听到头顶上方响起一个幽长的说话声,听起来很苍老,也很古怪,不像我们平常说话时从嘴里发出的声音,而像是悬浮在空气中。
那声音叹息说:‘我已经在这世上活了上百年,如今年老衰竭、命不久矣,无力再守护部族的繁衍生息,到了该权力更迭的时候了。’
声音响在空气中,同时,也藉由无形力量,响在我的大脑中。
‘孩子。’那声音对我说,‘到了你接替我、承担责任的时候了。我所有的记忆将由你继承,这记忆里有我们部族全部的历史,由一代一代的王继承下来。’
说话声到此停息,但那股无形力量并没有消失,我依然被压得抬不起头,也发不出声音,膝盖贴着前胸,身子越蜷越紧。
突然,我感到全身皮肤阵阵刺痛,有什么东西刺入了我体内,接二连三、连绵不绝。
我头没法动弹,只能用力转动眼珠,透过余光,看见那竟是无数闪着磷光的丝状物,正争先恐后地扎进我的身体、埋进皮肤,一缕一缕、一层一层,将我裹紧、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