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清理解昱瞳焦灼的心情,便不再阻拦他,而是陪着他在图书馆忙碌。
原本亓清是不懂蜂族语言的,这会儿却也认真学习起来。两人常常是一到图书馆坐下就埋头书海,从日出忙至凌晨。
昱瞳专注翻译,亓清便专注阅读。
图书馆藏书中,有关蜂族语言的教材太少,亓清很快就翻完了,又去找其它书看,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她把图书馆里里外外每个角落都翻了个遍。
翻着翻着,竟翻出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图书馆楼梯间那儿,有个一直上锁的小储藏室,锁生了锈。管理员说,图书馆刚建成时,肖教授曾搬了些书籍资料进来,但后来就再没来过,印象中,也没见这储藏室被谁打开过,亓清问可还有钥匙,管理员说钥匙早不知扔哪儿去了,或许肖教授还有。
亓清忽然心生好奇。
这生锈的小锁根本拦不住她,她踟蹰了片刻后,没去问肖怀礼要钥匙,而是直接掰开锁进去了。
小储藏室内积满灰尘,四面密布书架,堆满了纸质书籍、存储资料用的光盘,还有一些杂货。
亓清走近书架,抽了本书下来,打开,原来是本相册。
翻了没几下,她蓦地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好半天后,才重重嘘了口气,盘坐到地上慢慢翻看起来。
这本相册记录了十几年前“知行团”随军出征喀帕星时的一些生活日常。
经历过生死劫难,如今再看到这些有关父母过往的资料,亓清心态已然平和了很多。
地球联邦那边,所有关于“知行团”的资料,被销毁的销毁、封锁的封锁,想不到在喀帕星上,在这个不起眼的图书馆角落里,竟然还有遗存。
眼前这些照片,看起来仅是记录了生活日常。
亓清猜测,大约正因为内容无关紧要,这些照片才得以幸存,老师把它们带到喀帕星来,或许是想留个念想。
她歪过头,有些困惑,如果是留念想,为何要将这些照片弃在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
不过转念又想,老师如今对“知行团”的感情肯定是很矛盾的,既怀念、又伤感,既是曾经珍贵的回忆,又是不敢回望的过去,毕竟,亲眼目睹那么多旧日同僚被屠的心理创伤,恐怕一辈子也愈合不了。
亓清摸了摸照片,决定不知会老师,自己小心把几本相册收好,偷偷带出了图书馆。
她将相册带回了远征军驻地中自己的宿舍,躺倒在床上,打开床头灯,再度细细翻看。
白天在图书馆里,她看得很草率,匆匆翻过,这会儿四下无人、静谧安宁,她才一页页细看,认真辨识每张照片中,哪些是父母年轻时的身影,看着看着,心酸的感觉后知后觉翻涌上来。
她起床擦了把脸,把泪痕擦去,准备熄灯休息,手却一不小心带翻了摆在灯边的另一本相册,呼啦啦地,相册里夹着的东西洒了一地。
她叹口气,一张一张捡起照片,这才发现,这本相册里夹着的不止照片,竟还有许多磁盘碎片,像是被人生生掰断的。
她“咦”了声,拾起一块最大的碎片,凑到床头灯下,见盘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还是能从中辨识出几个字——“举报信”。
举报信
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到她心上,让她胸口一阵紧缩。
她赶紧又将相册翻了个遍,搜集起所有的磁盘碎片,对着光,细致辨识。
“实验”、“非法”、“蜂族”几行字一一呈现眼前。
一时间,好似有双大手勒住了她脖子,越收越紧,她喘不上气,濒临窒息。
哗啦一下,她扔掉所有磁盘,转头跑出宿舍房间。
夜幕下,她独自沉默地站在驻地内院中,站了许久许久。
第二天,亓清带着所有磁盘碎片,找到远征军的技术人员,问能不能修复。
“碎成这样,修复是不可能了,只能看看哪些扇面还完好,把里面信息提出来。”
“行,能提多少是多少。”亓清道。
她一直盯着技术人员操作,数据零零碎碎读取出来后,她将数据打包输入手环,没让技术人员多看一眼,便删除干净,磁盘碎片也带走了。
回到自己的宿舍,她拉上窗帘,关上灯,打开手环投幕。
虽然数据转译出的文字都是零碎字句,但拼凑在一起,还是能大致还原出意思。
这是一封十几年前举报“知行团”进行非法实验的举报信。
当年保守派政府对“知行团”进行围捕屠杀时,亓清年纪还小,只知道他们诬陷“知行团”针对蜂族所做的一系列研究是非法实验,但各中细节,所知不多。
照这封举报信的零碎内容来看,当年,是有“知行团”内部人员向保守派政府告密,才引发了后来的调查和围剿。
这封信中,字里行间都透露出对亓清父母所做研究的否定、谴责,而信的末尾,落款一行写着几十个联名举报人的姓名。
其中领头人的姓名已经损毁,但紧随其后的那些举报人,亓清非常清楚,就是现在跟在肖怀礼身边、建设着“桃源”的那些“知行团”前成员。
肖怀礼告诉亓清,他们都是当年的幸存者,亓清从未深思过为什么他们能幸存,以及为什么肖怀礼能在保守派政府的恐怖围捕下,护住自己和奶奶不受诛连。
盯着那行人名盯了很久,亓清突然冲进洗手间,扑到马桶边一直呕吐,吐到胃里酸水都吐尽了。
她瘫软地倒在冰冷地板上,怔怔盯着吊顶,整个人是麻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