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根本不听劝……心气高这点上,倒是和你很相像啊。”
亓清又是一阵干咳:“他骨子里确实很骄傲,很有自己的想法,如果是他想做的事,就算知道代价,也会不惜一切去做的。”
肖怀礼叹口气:“我能理解他的想法。还记得当初,我第一次知道蜂王的形成过程时,那种震撼和惊悚的感觉,到现在也不能忘怀。
蜂族社会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无论是被统治者,还是统治者,都身陷囹圄、不得解脱。如果我是他,应该也会想要带领自己的族众获得自由吧。”
肖怀礼顿了顿:“所以,我其实挺佩服他的,他的这种作为,即使放到人类社会,也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精英所为。”
亓清看向老师,眼睛更加明亮了,有束自豪、欣喜的小火苗在她眸里跳动。
肖怀礼视线转向远方:“真正能担得起‘精英’二字的人,不在于他们的社会地位有多高,有多少权力、财富,而在于他们心怀理想、奉献社会,推动了社会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我父母也是这样教育我的。”亓清说着说着垂下头,“可惜我没能力做到。”
不知何故,在提到“父母”二字时,她忽然觉得气氛有些凝重,微微侧头,余光瞥见肖怀礼脸色阴沉。
大约是让老师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了。
亓清知道当年“知行团”被灭后,老师曾消极过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才逐渐振作。
亲眼目睹了那么多的同僚被屠杀,任谁都不可能轻易释怀吧。
她后悔自己一时说叉了嘴。
两人都沉默良久后,肖怀礼才再开口:“能言行一致地坚守初心,很难。很多人初心是好的,但经历的挫折啊诱惑啊多了,就慢慢变了,说一套做一套。
清清,你直到现在都还保持着初心,对社会有担当、有责任心、能共情普罗大众、能对强权不屈,就算曾经走过弯路,你所做的一切也已经足够优秀,不要妄自菲薄。”
肖怀礼摸了摸亓清的头:“而且八九年时间不见,你真的成熟了很多。我从别人那里,或多或少听到些你这几年的遭遇,很是感慨,你不再是当初那个冲动鲁莽的毛头小子了。”
亓清摇了摇头,满脸惭愧。
肖怀礼拍拍她肩膀:“我现在也意识到,当初固执地把你护在羽翼下是错的,你得亲身走到社会中去,不管是泥泞还是荆棘,你只有自己闯过去了,才能看见不一样的天地。”
亓清抬头望向远处的青天白云、山峦旷野:“可我现在还是在泥泞中,并没有闯过去,这次来喀帕星,也是为了躲避‘侍蜂人’组织。
如今地球联邦危机四伏,‘侍蜂人’的势力越来越大,怕是很快就要全面控制住联邦高层,今后人类社会会变成什么样,我不敢想象,就只能躲在这……”
“放下思想包袱。”肖怀礼打断了她,“我很早就想告诉你这句话——放下思想包袱。你从小就对自己高标准、严要求,一心想要成为他人心目中理想的自己,却忽略了自己的感受。”
她牵过亓清的手:“就算‘侍蜂人’真颠覆了人类社会,就算你一辈子都躲在喀帕星苟活,也没什么值得愧疚的。铲除‘正启会’、斗倒财团,你已经尽了你的力。
理想固然值得追求,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自己能力的上限,想要停下脚步,那也并不可耻。”
不知为何,听到最后“并不可耻”四个字,亓清突然弓下身子,呜的哭出声,她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突然失态,可就是哭得停不下来,好像有股力量在心底挣扎,震动着那些捆绑在她身上的无形枷锁。
肖怀礼轻拍亓清的手背:“你的人生终究是你自己的。是精英也好,是平凡也罢,最终能评判你这一生值不值得的,只有你自己。
如果成为社会栋梁是你发自内心的渴望,那就去追求,但不必用他人的期待来衡量自己做没做到。平凡的生活对你而言,也会是另一个维度的成长。
停下脚步,看看风景,看看身边爱你的人,看看一日三餐、柴米油盐,你会更加懂得,你需要什么,这个社会需要什么。”
之后的三个月,亓清在远征军驻地和“桃源”峡谷间两头跑。
肖怀礼所做的社会改革尝试,在其他人类眼里,恐怕是大逆不道的事,所以亓清暂时没向远征军透露。
昱瞳身体恢复得很快,那样重的爆炸创伤,普通人类至少得卧床个把月,但他一个多星期后就可以下床了,只是行动还不便,暂时回不去蜂族聚落。
于是蜂族聚落那边,肖怀礼指派了“桃源”的其他工蜂过去接管,铲除了一批暴动者,稳定住局势。
昱瞳本可趁着养伤,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可他完全闲不下来的样子,就算行动不便,还是缠着亓清带他去“桃源”学校的图书馆,那里,有肖怀礼带来的大量人类文化典籍。
昱瞳说,想将这些典籍翻译成蜂族的语言文字。
“桃源”这儿,在肖怀礼的安排下,所有工蜂们都系统学习过人类语言,学完语言后再接受技能培训,因此他们受训时所用的教材,都是未经翻译的人类典籍。
在人口规模很小的“桃源”,这样的教育模式当然可行,但昱瞳想要在短时间内,在整体蜂族社会中普及基础教育,用未翻译的书籍肯定不行。
昱瞳非常清楚,目前自己已经做到的,仅仅是征服了众多其他部族,使工蜂群脱离了蜂王的精神控制,但接下来,想要建立起新的社会秩序,就必须得普及基础教育,形成一定的社会共识,不然,工蜂们始终会为了最低级的利益争夺不休,频频发生暴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