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病是肝癌,中期步入晚期,有治疗好的希望,没两周或是三周做一次化疗,医保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的部分依然是弗洛洛有些扛不起的重量。
她在一家餐饮店打工,下午旷课也只能去干六七个小时,时薪十七块。
晚上则是去酒吧当陪酒的,赚的很多,却也不够……还很恶心。
“只是玩笑……抱歉……”漂泊者意识到自己下意识的随性,却又触及一颗敏感的心。
“我知道你没有逼迫的意思,是因为的自己想做的,回去吧,还要做饭不是吗?”
弗洛洛第三次弯下腰,上半身埋的更低。
“今天……是老师太过自以为是……抱歉。”
“不,是我的错。”弗洛洛咬着嘴唇,看着地面,视线却变得模糊。“很谢谢老师。”
漂泊者沉默一下,这个女生,成熟,圆滑,固执,却又不会自以为是,没将他的帮助当为理所当然的事,许多变扭的情感交杂在她的身上,唯独少了脆弱,但那一刻,蓄着眼泪,仅仅是因为打向自己的一拳落空而就此破防崩溃的弗洛洛,却让漂泊者意识到,她已经是可能随时崩塌的水坝。
“嗯,你旷了我两节课,欠我的时间,下次记得补上。”
弗洛洛脸上露出些疑惑……明明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却还要在意自己的学习吗。
这个男人,他是怎么想的呢?
“等你有时间再说……”漂泊者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第二日,弗洛洛来学校了,走近教室的那一刻漂泊者便看见了她,她侧着脑袋,看向窗外。
漂泊者开始讲课了。
他的声音低沉,语不快不慢,像是刻意在等什么——不是等学生记笔记,而是等那些文字自己走进人的耳朵里。
他讲《边城》,不讲考点,不讲修辞手法,讲那条溪,那只渡船,讲翠翠站在船头等傩送回来的那个黄昏。
“沈从文写这个结尾,写了三次。”漂泊者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第一次他写‘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停了笔。第二天又加了一句‘也许明天回来’,觉得还不够,又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一个句号。你们想想,为什么是句号,不是省略号,不是感叹号?”
没有人回答。
漂泊者自己回答了那个问题“因为句号是确定的。不确定的是‘回来’还是‘不回来’,确定的是等待本身。翠翠等在渡船上,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等一个没有期限的明天。沈从文先生把句号放在那里,意思是——等,本身就是答案。”
弗洛洛下意识抬头,看向讲台上那个穿黑色外衫的男人。
他正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尖锐又绵长,像某种古老的乐器。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那句话是说给她听的。
不对。
那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她听出了别人听不到的东西。
等本身就是答案。
她等了多久了?
从父亲走的那年开始算,还是从母亲查出病的那年开始算?
她等了那么久,等一个奇迹,等一个转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回头。
她等得快要撑不住了,这个男人说,等本身就是答案。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想哭。
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上一次哭还是三个月前,医院催缴欠费,她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看着手机里母亲的化验单,眼泪掉下来砸在屏幕上,砸花了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然后抹了一把脸,去了收费处,拿了几个月的生活费垫了一部分,然后那个月她吃了二十天的馒头和食堂免费汤。
下课铃响了,学生冲出去,这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对于干饭,学生总是富有激情,一是抢菜,晚点的人便没有好菜,二则是对一上午压抑的释放。
弗洛洛还坐在座位上,漂泊者收好书,站在讲台上“走吧,先去吃饭。”
“老师……”
“资料准备好了,还需要一些证明,得你与我一起去开,中午人家也要休息。”
“不是在催老师……”弗洛洛低下脑袋。
“我知道,只是说出来能让你安心些吧。食堂的饭我才吃了两次,走吧,我请你。”
弗洛洛想说不用了,但看着漂泊者脸上那种认真的、不像在开玩笑的表情,忽然觉得拒绝比答应更难。
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跟在漂泊者身后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深呼吸了三次,把喉咙里那股酸涩压下去。
漂泊者带着弗洛洛,用自己的饭卡打了两份饭。
“你的。”
弗洛洛看着三菜一汤,她想说不需要,她不需要怜悯,如果这关乎母亲,哪怕让她丧失尊严,一桶水从头往下泼,她也会站着接受,但这只是让自己吃的更好,没有其他的任何附加,单纯的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她却觉得不该这样接受这份善意。
这点善意说不定可以帮到自己的母亲,而非用来让自己舒服一些……
漂泊者却未想那么多,但现了弗洛洛迟迟没有动筷,视线也看了过来,弗洛洛慌忙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对面的男人目光不尖锐,像温水,缓缓地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