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人一个塞到他们手上。
每一年都有的。珍珠给他们两个包的红包,红通通的,纸质比较薄,上面印着五颜六色的年画娃娃,写着恭喜发财。
之前珍珠会给他们放在枕头底下,说压岁压岁,压祟压祟。
最开始他俩也不拿,推来推去,珍珠生就问你们能不能像松安一样呢,江问棋就接下来了,按住还要论说个一二的迟语庭。
“又一年了。”
珍珠拿起木棍,拨了拨灶台里燃烧的火堆,里头的枯叶被烧裂的时候发出“哔啵”的声音,听起来像昆虫脱壳,日子也就这么被剥下来了。
“今年你们一个高考一个中考,是很重要的一年。清华北大,江问棋你能考个回来不?”珍珠转头问江问棋,江问棋静了一下,然后说他努力。
珍珠笑着说:“笨。大学我只晓得这两所,能去多好的就去多好的就行。”
火光把珍珠的脸照红了,气色看着好起来,凹陷的眼窝、突出的颧骨也被照得很明白,迟语庭看着,眼睛也被烤得有一点热。
“每一年都是很重要的一年。”江问棋说。
珍珠点了一下头,说:“是了。”
风从窗子吹进来,迟语庭吸了吸鼻子。
珍珠看他一眼,站起身,说:“今年的红包是志勇、文仁和我一起包的,自己藏好啊。”
两个人都抬头看她,珍珠愣了一下,想起上一次他俩这么仰着头看她的时候,都还是个子小小的时候。
回过神,珍珠笑了笑,说:“我进去了,你俩再烤会儿,饭好了再喊你们。”
吃完年夜饭就是祭天公、拜祖先和守岁,今年祭品里有个猪头,还请了三个纸扎灯料放在供桌上,往年没有。
迟语庭揉了揉被扁担压出痕迹的肩膀,指着纸扎问珍珠:“这和葬礼上的纸屋有什么不一样?”
“呸呸呸,别讲不吉利的,”珍珠压低声音说,“这是做成人礼祈福用的。江问棋十八,你和松安都十六,今年一起做了。”
迟语庭“喔”了一声,还想问,师公就上来了,珍珠问他贡品这么摆行不行,师公做了一些指导,迟语庭听得很认真。
接着江问棋拿着一套红艳艳的塑料酒杯上来了,松安跟在后面,一边和江问棋讲话,一边晃他手上的两把线香。
迟语庭扭过头,盯着那个师公看,这会儿听不进他们说话了,只注意到师公饱满的腮和宽阔的嘴。
手臂被人戳了戳,迟语庭转头,看见松安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指着桌上那个金色的小钵问:“那个是用来什么的?”
迟语庭摇头。
“那个呢?”松安又指指师公手里的两块月牙形状的红木头,迟语庭说:“圣杯。用来问神仙问题的。”
松安又问了很多,迟语庭会的就答,不会的就摇头,嘀咕半天,师公开始摇铃唱祝词,两个人就都安静下来。
江问棋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把点好的线香分给他们。
线香飘出棉絮一样的丝,绒绒的,带着淡淡的香气。师公唱的祝词一叠一叠的,迟语庭分辨出了松安的名字、江问棋的名字和自己的名字。
志勇站在最前面,师公把金纸递给他,他捧着金纸拜了拜,然后拿出去外面烧。
然后他们轮流上去拜,听师公又唱又念,祈告雷公电母土地公,求身体健康、生意财源广进、孩子考上清华北大。
迟语庭看了一眼珍珠,珍珠举着香,认真地看着外头的天公灯。
虔诚。
这一个文绉绉的词就有了香火的、土地的气息。
迟语庭转回眼睛,盯着天公灯,将信将疑的,最后也没有许什么愿望。
十一点半,远一点的村庄有烟火“砰、砰、砰”地炸开。
珍珠绕过供桌,站到阳台边,迟语庭和江问棋仰起头在看烟花,珍珠低下头,看志勇把烟花从房子里搬出来放到路边。
志勇今年的烟花生意还算有赚一点,从店里抱了两个很贵很大的烟花回来,这会儿点着的不知道是“金玉满堂”还是“家和万事兴”。
照得每张脸都亮堂堂。
依偎在一起
林佳意现在已经不戴碎钻发卡了,但她还是会被亮晶晶的东西吸引,比如迟语庭的耳钉。
款式很简单,普通的辅助耳钉,一颗黑色的小钻石嵌在耳垂上,耳钉周边有浅淡的血色,不知道是被风冻红的还是没有擦干净的血迹。
林佳意看得入神,迟语庭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耳朵,问怎么了是不是流血了。
林佳意摇摇头,笑着说:“没呀,就是觉得蛮好看的!高考结束我也要打一个。”
迟语庭“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菜。
珍珠又给元常喜盛了一大碗鸭汤过来,说孩子瘦,马上高考了得多补补,元常喜无声地打了个嗝,还是乖乖喝汤。
林佳意和元常喜转车搭班车也要来找江问棋拜年,三个人凑在一起,讲了很多话,到了饭点珍珠留他们吃晚饭,两个人推不过,手上拿着珍珠发好的碗筷就在小餐桌边坐下了。
迟语庭下午去找崔长生,晚上就往厨房里钻,炒出六七道菜端上桌,和江问棋分开坐。
林佳意和元常喜都是很好的人,吃一口就要夸一句迟语庭,迟语庭面上不显,心里还是高兴的,嘴角轻轻扬了扬。
饭后松安要放烟花,珍珠把洗碗的迟语庭和江问棋赶出厨房,说出去玩去,又交代迟语庭穿秋裤再出门。
江问棋应了一句好,迟语庭看他一眼,扭头迈步出了厨房,头也不回地跟上跑在前头的松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