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晖跟贺昙没学到精髓,单是调配动作都很吃力。他运不好气,丹田酸痛,暗自懊恼没认真复习。几个回合下来,还要周夜护着线师偶。此时他躲在安全的地方,静静操作。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周夜见时机成熟,对王郸一点头,二人插空退出战场。线师偶当上前,前胸爆裂,放出一股烟气。杀过来的武僧吸了口气,顿时腿脚酸软,纷纷倒下。净旦也不例外,尚未反应过来,就啃到地上。
“这是灵闻馆老师亲自调配的毒药,用不了一炷香时间,你就连舌头都动不了。”周夜走到净旦面前,蹲下来,一把揪起他的脖领,“你这一闹,灵闻馆和无尘寺的情谊断的干干净净。老师最看不上你们这种里外勾结杀人不眨眼的无能之辈。今夜不杀你,是待明日方丈来,给个交待。我们自请回馆,不劳你写信扰老师们清净!”
一夜过去,天已大亮,王郸将净旦和其他人绑住手脚,一字排开,摆满了整个殿堂。殿里供奉着一尊鎏金的菩萨,慈眉善目俯视众生。净听端来水和食物,摆到净旦面前:“师兄。”
毒药还没退干净,净旦舌头打结,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大体意思是“待师父回来,定将你们一众人一网打尽”。
净听面露难色,不再同他交流。周夜抱着北斗守在门口,一身黑色束身衣,显露着结实的臂膀和有力的腿。他看起来很厉害,但是与无尘寺悟言方丈比起来,谁会更胜一筹呢?
净听支吾着向周夜透露,悟言方丈回到寺庙,可能并不会对净旦做出惩罚,或许还会对周夜他们刀剑相向。
净听很犹豫,但这些话不得不说。同出一门,他做了太多对寺庙不利的事情,但他也清楚,这里并不是寺庙。真正的佛门弟子,断不会像净旦等人一样残害他人性命。
周夜听着,越来越觉得离谱。他问净听:“你既然觉得不对,为何不向官府告发他们?”转念一想,这里的狗官是见钱眼开的德行,知道也不会管。然后他问:“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向灵闻馆揭发?”
净听道:“我自小这里长大,方丈待我不薄。师兄们多次威胁我,我不敢。”
世间事就是这么奇妙,明明已经做了那么多自以为对的事,却总被种种情感牵绊,就差最后一击。
净听的眼神难得忧郁,这个连被单要洗要晒都不知道的小和尚,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神仙,对凡人的行为感到不解,却又不能置身事外。
“若方丈对我们不利,灵闻馆断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周夜道。
齐峰和乔伊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早上就没了踪影。周夜本想同他们讲讲昨夜发生的事,一看屋子里人去楼空,就知道他们不想掺和这些事情。
悟言方丈上山时已经接近正午。他一袭灰扑扑的金线袈裟,白胡子垂到了胸口,禅杖掉了一环,迎风响时总带着不好听的杂音。他额头上没有皱纹,眼睛却很苍老。与预想的不一样,这个与弥善同出一门的师兄,并不向净听所说的那样能打善斗,反而带着羸弱的气息。
“这里的事,我已听山下人讲过了。”悟言道,“我代弟子们,向灵闻馆诸位道歉。净听,你做的很好。”山下之人,正是刚下山的齐峰和乔伊。
周夜把北斗扶正,由此来看,并不需要一场恶战。依照礼法,他们三人对方丈一拜,说明情况后,道:“我等三人本来此修习,造此横祸属实不该,想来是寺中私事,也不想给灵闻馆添麻烦,自请回馆,还望见谅。”
悟言道:“诸位说哪里话,他们身为佛门弟子,心生歹念,对诸位痛下杀手,万死不足赎其罪。”
“方丈自行决断,我等先下山了。”周夜再拜过,对王郸和宋晖使了眼色,两人会意,纷纷与方丈拜别。
三人下山后,躺在地砖上的净旦开始喊:“师父,快给我们解开,净听伙同他人,欲将寺中事泄露出去,我们本想灭口,就是被他阻碍的!这次决计不能放过他!”
“知道了。”悟言像是换了副面孔,冷冰冰地看向净听。净听打了个哆嗦:“师父。”
悟言道:“你随我来。”他无视一地乱喊乱叫的弟子,带着净听来到他休息的寝所。一路阳光大好,寺院里的鸟也开始叫了。饶是如此,净听背上还是起了一层冷汗,仿佛这是他此生走的最后一段路。
禅杖点地,悟言坐下来。他让净听去关门,净听照做了。
悟言的脸色很苍白,颇有风烛残年之相,声音轻而有力:“净听,你知道我去哪里了吗?”
“不知。”净听一边紧张着,一边给悟言倒茶。
“我去了西北方,”他从宽大的袖口拉出一条缠着风铃的锦绳,正是鹤承和沙域诸国的装饰品,“我听说当地孩子会把它系在窗口,祈求上苍保佑。我虽是个出家人,却不信佛,连带弟子一起,活成了尘世中最肮脏丑陋的人。你师兄他们,就是我害的。”
他继续道:“十八年前,一家被抄,男丁皆死,我因出家才逃过一劫。本想就此苟活一世,然世事难料,报应终会降临。我生了大病,很严重的病。正如你所见,现在的我,是吊着一口气的活死人。”
自曝身世之言,往往是在两人最后一面。净听细细听着,忍不住心中凄凉:“师父,你为何对我说这些……”
“我杀了很多人,”悟言自顾自地说,“不止你知道的那些,还有更多。我无钱医治,同深山的强盗做交易,贿赂朝廷官员,帮他们洗钱。正如你所看见的,那一箱箱金子,并不是我所说的神秘香客,而是强盗的赃物。”他剧烈咳嗽起来,声音也开始颤抖,“……你师兄知道这些秘密,乐于帮我忙,他们对此习以为常,就为了从中分一杯羹。你看这个寺庙,哪里还有寺庙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