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由火而言,刑罚是让罪犯张口的必要措施。她和流风同受平王教导,对此深信不疑。周夜不理会她暗里的抱怨,喝一口茶,拿上马鞭:“既如此,我就去会会她。小小年纪扯下弥天大谎,还怀孕,她到年纪了吗?真不像话!”
由火存疑:“主子,她虽年纪小,但毕竟受人利用污蔑过您,怎可亲自去见?”
周夜还是不理会她,转头对流风道:“同十三娘去说,买下那女子的契书,存到府里档库。”十三娘是春楼的老鸨,是个年过四十风韵犹存的女人,一看见周夜就笑眯眯的,让人心里发憷。周夜不想见她,就把需要和她接触的事都安排常年冷着脸的流风去办。由火规劝不得,只好作罢。
周夜内穿锁子甲,外面套了镶金龙穿云的锦服,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屏退左右百姓,神气得很。正巧王郸宋晖和孙秋越出门逛夜市,从未遇到这种阵仗,连忙和其他人一样退的远远的。
王郸伸长脖子道:“远处骑马那人是不是周夜?”
孙秋越眼睛一亮:“哪儿呢?”
宋晖道:“周夜才不会这么嚣张僭越,定然是其他不知深浅的王公贵族。如此蛮横,必不是长久之际,怕是刚得宠的新贵吧。别理他!”
王郸知道宋晖向来不喜得势猖狂的人,便不再多说话。
刚到城门,周夜立即遣回侍卫,只留由火一人。城郊黑市,他之前和灵苏、郑云泽在此偶遇。那时,三人都穿着夜行衣带着黑斗笠,周夜只凭一个擦肩就认出来郑云泽,还害怕了一瞬。
如今想起郑云泽,周夜还是害怕,害怕郑云泽手里的冥声,还有那浅浅的笑。
周夜对黑市侍卫亮出银牌,想起在灵闻馆拿银牌进藏书楼读书的场景,神情柔软了许多。一进院子,三个大汉守着一侧屋门,见到周夜行了礼,一个转身去开屋门的锁。
屋门大开时,一个女孩嘴里叼着窝头,神色慌张地放下手里的东西。
由火一把抓住她:“你在干什么?!”
“没……”她一说话,嘴里的窝头就掉了,下一瞬,眼泪就流了下来。
由火:“……”
周夜看清了,女孩手里的东西是他小时候收集的“八宝灵石”和一个绣鸳鸯的团扇,她正拿在手里把玩。
由火并不打算放过她,冷冷道:“我说过不许你动这里的东西。”
女孩哭的更大声了。她披头散发,衣服有些破了,年纪和尚知雅一般大,哭起来比之尚知雅却毫不逊色。周夜被她吵的有些烦,却也知道这种年纪的女孩该怎么哄。他蹲下来,捡起团扇,塞到女孩手里:“这个送你,别哭了。”
女孩当即就不吵了,只是控制不住得抽噎。
周夜问她:“叫什么名字。”
女孩看着团扇上的鸳鸯,爱不释手,答道:“妈妈叫我小离仙。”
周夜盯着她,发现小离仙的确是个小美人,杏眼微唇,眼梢微扬,与呆呆傻傻的尚知雅不同,略带媚态。他单刀直入:“为什么要说怀了我的孩子?”
女孩呆住了,不回话。
周夜又问:“何人指使,意欲何为?”
女孩抬起头,与周夜双目对视:“你说慢些,我是小门户的女儿,听不懂你说话!”
直接顶撞当朝主事亲王,胆子挺大。周夜不讨厌,也没觉得受到冒犯,反而有些好奇,意味深长地问她:“堕籍之前,你家在哪里?”
小离仙悠悠答:“北方。”
“北方哪里?盛京?金盐城?”
小离仙摇摇头:“粟离。”
当年粟离战败,赔偿名单上有不少怂恿战事的罪臣子女及其家中奴仆,后来充作京中达官贵人的玩物。平王担心其中有细作刺客,死的死卖的卖,几乎都发落了。可能小离仙就是这么被卖到青楼的。
粟离话难学,粟离人学汉话也不简单。小离仙能听懂大部分汉话,说话也不带口音,已经很难得了。周夜用粟离话问她:“你的粟离名字是什么?”
小离仙瞪大眼睛,同样用粟离话回:“阿沁娜。”
周夜如同惯例一般,对甜言蜜语信手拈来:“这是夏季之花的意思,你也如同花朵般美丽。”
小离仙脸颊红的发烫,低头不语。
周夜心道:小丫头片子,男女之情都没动过,还到处宣扬自己怀了当今平王的孩子,真是嫌自己命不够短。
周夜顺驴下坡,连忙问她:“为什么宣扬那种谣言?在你这个行当尤其不利。”
小离仙:“因为,因为我想见你。”
“见我?为何?”
小离仙缩着脖子答:“妈妈说你是大人物,若能得你青眼,日后定会吃穿不愁,还能当府里的主子,很气派……”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声若蚊蝇,根本听不见了。
就为这个?周夜忍不住捂脸笑了。这根本就是个小孩,他大晚上骑马来黑市就为听个小孩做梦过上好日子,传出去能被人笑死。
周夜站起来,对由火道:“行了,回去吧。”
由火不懂粟离语,不知所以然,只好服从周夜命令。小离仙突然抓住周夜的衣角,眼角有泪珠:“你不要笑啊,我过去的日子真的好苦的,你肯定没经历过才笑得出来。我不敢造谣了,你放我回去好不好?”
周夜想到平王往日的罪孽,叹一口气:“东窗已然事发,我会吩咐人来照顾你,但万万不能送你回去。于我清誉尚且是小事,于你则有性命之忧,还是不要露面的好。”
小离仙先是不解,而后听懂一般,含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