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成自然满口答应,没敢说通话里的缪与声音转成了浓浓的郁闷。
到了中午,骆萧山就带着全家过来吃饭了。
阿成人实诚,说是土菜,一点都不掺假,满满当当备了一桌,都是硬菜。
一盆土豆炖鸡,一块更比一块大,汤汁赤红油亮;一碗梅菜扣肉,埋着香芋片,淀粉和脂肪大碰撞;再有一碟炸肉丸子,深褐色的表皮散发着焦香,个个都有乒乓球那么大;就是炒个地里拔的青菜,也要往里头切了半盘子的咸肉。
骆萧山自己吃的还挺自在,但桌上其他几位,反应就平淡多了。
六零的菜心吃得细嚼慢咽,眉头微蹙,念念有词,很有学生自觉,分析着调味火候问题。
缪与更是兴致缺缺,尝了几口,把筷子搁下,开始玩起了手机。这要不是个成年人,骆萧山也不是他妈,饭桌上这样的表现肯定多少得挨顿批。
只有七五还算捧场,他见着没人,阿成在厨房里忙,就以狗的形态窜上了桌,给六一和太极丢肉吃。
没一会,缪与拿着的手机响起,便起身去门外接电话。
骆萧山看了一眼他,这人没有故意压低声音,但语气着实冷淡,听着像是不太愉快,只断续传来几个字。
“说。”“嗯。”“不。”
是发生什么了吗?
忽然,原本趴在骆萧山脚边的小黑狗太极抬起头,朝着门外方向叫了一声。
骆萧山一把捉住它的狗嘴,转过身去看小家伙发现了什么。
那头农家乐的大门洞开,走进来三个中年男人,最前头的是一张骆萧山很不喜欢的脸。是柿子园大叔的弟弟,那个叫虎学的家伙。
不单是骆萧山不喜欢他,七五也在旁边嘀咕:“狐讨厌的人!萧山大人,要不要狐去咬他一口。”
那倒也不必。
骆萧山笑着看七五手上捉着的鸡腿,又给他夹了一筷子:“你吃你的吧,我们当没看见就是了。”
怎么说也是阿成的客人。农家乐要开下去,总不能只靠她和缪当回头客。
虎学没看见他们,领着两人径直进了里间包厢。骆萧山余光瞥见,其中一个脸色蜡黄,腹部却鼓胀,神情疲惫;另一个要好一点,只是眼神看着不大讨喜,鬼精鬼精地转着,打量着四周,带着掩不住的嫌弃。
三人谈话的声音从敞开的包厢门里飘了出来。
虎学语气恭敬,称那脸色发黄的为“刘老板”,说是武哥的远亲,城里来的大人物,手底下十几个日进斗金的大厂子,还是什么什么上市公司的老总。而被称作“武哥”的男人,正是虎学在城里认识的朋友。
这人说话很不客气,尖声尖气的。
“现在的饭菜都一个味,鸡鸭鱼肉,腻得很。我平时都养生,只吃营养补剂,干净。你们这小地方的人,懂个球。”
虎学连声附和:“是是是,武哥见识广。”
“以前怎么没听你说你家这么偏,开车进来屁股都坐废了。娘的穷山恶水出刁民,傻缺村子,还真叫你找到个吃饭地了。”
“这不是山里空气好么,吃菜吃菜,土鸡土鸭哈,都是我这老弟自家养的。”
“切,要不是我刘哥在城里呆久了,就想到山里逛逛,凭你家那破柿子园,这旮旯地不值钱,哪能看……”武哥的话断了一下,他喊上菜的阿成,“你站着干嘛呢,赶紧的,开两瓶酒来。”
阿成走出来,顺手将门带上。
从没关严实的门缝,可以看见刘老板的脸。
他没怎么没参与谈话,只是脸色倦倦的,又点了一根烟放到嘴边,看起来像是个摘下来放了一周的瘪茄子。
六零朝那边瞥了一眼,忽然低声对骆萧山说:“萧山师傅,那人病得好像不轻。”
“你看得出?”
“面色萎黄,腹胀神疲,是肝郁脾虚、湿浊内阻之象。”六零说得认真,“《金匮要略》里讲,‘见肝之病,知肝传脾,当先实脾’。可能还有点别的毛病,我学艺不精,不能一眼下决断。”
但这也挺厉害,六零是说过他鼻子好使,能找药材,没想到还通药理,骆萧山听的似懂非懂,只若有所思。
但麻烦长脚,自己会找到头上来。
缪与还在外面打电话,包厢里开始喝酒,动静越来越大。
骆萧山隐约听见“柿子园”“卖地”几个词,似乎是武哥说虎学之前在城里赌博欠了一大笔,武哥自称大善人,愿意给虎学这个机会,拉他做笔重新开发柿子园的大生意。
还没听真切,包厢门突然被推开。
武哥摇摇晃晃走出来,满脸通红,嚷嚷着“厕所在哪,我要放水。”
阿成忙上来引路,却叫武哥一眼看见骆萧山,贼样的眼睛亮了亮:“哟,山里的丫头还挺水灵。”
说着,就想上手,被骆萧山身边的狗呲着牙吼了回去。
虎学跟在后面,看到狗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但没敢出声。
主人家的阿成赶紧打圆场:“武哥,厕所这边走这边走,吃好了?我再给您添个汤?”
“老子放水去,吃个屁的好。”武哥一把推开他,“还贴汤你这菜做得什么玩意儿?鸡老得像柴,菜淡出鸟来!赔我点钱吧你!”
阿成被他推得踉跄,脸色涨红。
这时,刘老板也从包厢里踱了出来。他瞥了武哥一眼,语气倦淡:“耍什么混呢。我跟你出来清净两天,不是来看你发酒疯的。”
他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塞给阿成:“菜钱。对不住。”
这人虽然病恹恹的,但好歹有些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