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把秋千对于他而言,却像是刻在骨血里的一根刺。
他甚至清晰地记得,小时候母亲总在秋千旁坐着,手里织着永远织不完的毛衣,眼神空茫地望着远方。
直到某一天,那秋千空了,母亲也消失了,只留下衣柜里一件没织完的、带着樟脑丸气味的小毛衣。
沈错的指尖抵在冰冷的窗玻璃上,那里映出他自己的影子,蓝眸里翻涌着与这老宅格格不入的戾气。
这么多年,他在西北的风沙里滚过,在谈判桌的刀光剑影里拼过,以为早已能将这根刺压进心底最深处,可只要看见这秋千,那层结痂的伤口就会被生生撕开,露出底下腐烂的血肉。
许久许久过后,沈老爷子轻咳一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阿错,回来了啊。”
沈错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门口乌泱泱的人群。
谁谁鬓角的白发又添了几根,谁谁眼角的细纹更深了,谁谁已经长大了,谁谁已经不在了……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旁支亲戚,都拘谨地望着他。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沈老爷子脸上,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蓝眸里,沉淀着岁月的浑浊,却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复杂。
“大爷爷。”沈错颔首,声音平静无波,随即抬手指向窗外,“这秋千还没拆掉啊?”
话音落下,廊下顿时一片死寂,连空气里的沉水香都仿佛凝固了。
沈老爷子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却没接话,只淡淡道:“阿错,还没吃饭吧?过来吃饭。”说罢,转身就走,袍角扫过廊柱,带起一阵风,隐约能看见紧绷的下颌线。
沈星垒一见这架势就知道完蛋了,赶紧凑到沈错身边,压低声音急道:“小叔!你干嘛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沈错冷哼一声,望着沈老爷子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这就是我不愿意回来的理由。”
他侧过头,眼神里带着不容错辨的锋芒,“不过既然回来了,那就一个个的都别想好过。”
“小叔……”沈星垒蹙眉,想说什么,却被沈错眼底的寒意堵住了喉咙。
“好了,去吃饭吧,该来的人也该到了。”沈错拍了拍沈星垒的肩膀,率先走出书房。
老宅的饭厅是典型的中式格局。
雕花的梨花木长桌横贯中央,桌沿镶嵌着细如发丝的银丝,在宫灯暖黄的光晕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长桌两侧摆着十二张太师椅,椅背雕着“福禄寿喜”的纹样。
佣人们一一上菜,却没有一个人敢坐下来动筷子。
因为在沈老爷子没入座前,所有人都不得入座。
这是沈家的规矩,哪怕是已经在商界崭露头角的沈家新贵们,此刻也得规规矩矩地立着。
沈老爷子在佣人的搀扶下慢悠悠坐到主位上,手里的佛珠轻轻一转,缓缓开口:“都坐吧。”
众人这才按着辈分,依次落座。
离主桌最近的是几位叔伯辈,稍远些是堂兄弟姐妹,最远的角落里,才是沈家的小辈。
每张桌子上都摆着和主桌一样的菜式,却没人敢先动筷子。
沈错被引到沈老爷子左手边的位置,那是仅次于主位的尊位,连几位在家族里话语权极重的叔公都只能坐在下手。
沈错刚一坐下,目光便扫到沈星垒——那小子正在努力降低存在感,缩着脖子往小辈那桌挪。
“星垒,过来坐我旁边。你坐那么远,我跟你说话费劲儿。”沈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饭厅。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角落位置的沈星垒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惊恐,随即便在众人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走到沈错身旁的空位坐下。
屁股刚一沾到椅面,他就感觉到数道视线落在背上,烫得后颈皮都起了一层汗毛疙瘩。
沈星垒压低声音凑到沈错身边道:“小叔……你把我叫过来干嘛啊……这位置烫屁股啊……”
沈错同样小声回复道:“因为可能需要你帮我骂人。”
沈星垒:“……”
主桌五把椅子已坐了三人,剩下的两个空位像无声的擂台,让厅内的空气都带上了几分紧绷。
几位叔伯辈的目光在空位上扫来扫去,谁都想借着这机会在沈老爷子和沈错面前露个脸,却又碍于规矩,不敢轻易挪动。
就在这时,饭厅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中气十足的嗓音:“听说阿错回来了?我这刚从军部赶回来,没错过饭点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墨绿色常服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来。
男人肩宽背厚,眉眼间带着军人特有的锐利,正是沈家的另一根顶梁柱——沈错的堂伯,沈啸。
沈啸早年在特种部队服役,如今身居要职,是少数能让沈错正眼相看的长辈。
男人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沈错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硬朗的笑:“阿错,几年不见,你这小子真是越长越端正了啊~”
沈错抬眸,眼底的寒意淡了几分,礼貌颔首道:“堂伯。”
“哎!”沈啸干脆的答应了一声,随后赶紧端起茶壶给沈老爷子斟茶,顺便瞥了眼沈星垒,眼神不善。
沈星垒看得一缩脖子,暗戳戳的往沈错身后挪动。
分寸是给懂规矩的人讲的
沈啸给沈老爷子斟完茶,刚在沈错右手边坐下,目光就又落在沈星垒身上,那眼神里的审视带着股军人特有的直白,看得沈星垒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星垒,听说你跟蒋家那小子,闹得挺凶?”沈啸放下茶壶,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