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孩子故作老成对旁边的人说:“他爸爸要死了。”
赞云觉得天都塌了,这声音像高音喇叭那么大,大到他觉得整个白川镇的人都听见了,他气得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把手里的空瓶子朝着那人的头敲下去,尖声叫道:“我爸爸才不会死,你爸爸才要死了。”
他还不知道死亡到底是什么,但知道死是一件很坏的事。
他的爸爸不能死。
他敲了那诅咒他爸爸的孩子的头,没等人家家长反应过来,从人群里钻出来跑了,一口气跑回家里,跑得他喘不上气来。
他家住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还住着别人,他叫那个人伯伯。
他推开虚掩的院子门,院子里静悄悄,只有他妈妈养的几只芦花鸡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时不时低头用嘴巴叨叨地上的东西。
他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把手里拿着的空瓶子放在院子一角的大框子里。
那里已经装了很多空瓶子和铝制的易拉罐,这是用来卖钱的,妈妈曾告诉过他,在外头看见什么样的东西要捡回家,他记得很牢,每天在街上游荡的时候,眼睛牢牢盯着四周,总要捡点东西回家,每天盼着那个竹筐能快点装满。
他走进屋里,掀开里间和外间隔着的那块布帘,悄悄地走进里屋,站在父亲的床前。
屋里有个朝北的窗户,为了保温,顿珠拿厚厚的塑料布糊上了,外面的光只能透进来一部分,这时候天还没有黑,但是屋里看起来光线昏暗。
他站在父亲跟前,壮着胆子盯着他看,父亲的脸让他觉得害怕,尽管他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很多年之后,赞云一直忘不了他父亲的脸和那天下午昏暗的屋子。
“爸爸,”他尝试着叫了一声,那个小孩说他爸爸要死了,他觉得害怕极了,父亲躺着一动不动,像床上的一个枕头一样,他伸出手去推他,摸到手里全是骨头,他“哇”地一声哭了。
他向那个小孩说对了,他的爸爸死了。
他哭得泪眼朦胧,看见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睛,他打了个嗝忘了哭。
“赞云,”钟杨声音浑浊,说什么几乎难以辨认,但赞云知道他在叫自己。
“爸爸,”他颤抖地叫了一声,他的爸爸没有死,他还有爸爸,那个小孩在说谎。
不管他的爸爸是什么样子的,他就是爸爸,赞云第一次觉得他和父亲的连接,他靠近床边,看见爸爸的手指在微微抖动,他伸手握着爸爸的手。
那手冰冷潮湿像一把骨头,也许是父子连心,眼泪顺着他的脸流下来。
“不……哭”钟杨说。
院子里的鸡不知被什么惊到了,咯咯地叫着,扇动翅膀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
“爸爸,你别死。”赞云哭着求他爸,他感觉爸爸的手在他手里微弱地动了一下。
这微微的一动让赞云想起鸡被杀死之后被扔在地上,微弱地抖那一下,他放声大哭,喊着“爸爸,爸爸”。
一点眼泪顺着钟杨干涸的眼角流下,流过他凹进去的太阳穴,流进他的头发里。
他曾经是个仪表堂堂的青年,头发乌黑,眼睛有神,下巴方正,长着一张和赞云一模一样的嘴巴。
他刚去西藏的时候,走路带风,一笑露出一口整齐雪白的牙齿,笑容比高原的阳光都热烈几分。
他在一家卖酥油茶的店里遇见了顿珠。
她站在店的一角,偷偷地拿眼睛瞟他,他望过去,她“咻”地把头扭走,只留一个盘着乌黑辫子的后脑勺给他,她耳朵上戴着的两个绿松石的耳坠晃啊晃。
她有一双长长的大眼睛,毛茸茸地,眼睛里写着欲说还休,热烈又羞涩,异域少女火热的情感瞬间将钟杨的魂勾走了。
只要休假他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出来,只为了到小吃店里坐一坐,见一见这个身材窈窕的少女,互相望一眼,她的嘴唇,她的胸脯总在他眼前晃,日夜不停,让他坐立不安,什么事也做不了。
有一天,顿珠给他端来一碗酥油茶,他压着声音跟她说:“跟我出去,我在河边等你,等到五点。”
周围都是人,顿珠涨红着脸,仓惶地逃跑了。
钟杨出了小吃店,去了河边,坐在河边的一根碗口粗的倒地树枝上,掏出口袋里的口琴,吹了起来。
他吹了一首又一首,看着天边的太阳慢慢西沉,身边的河水“哗啦啦”地响。
“哎,”有个怯怯的声音叫他,“你怎么还不走?”
她讲着生硬拗口的普通话,声音从嗓子后部发出,低沉沙哑。
他转头,看见夕阳火红的光线里,她苹果一样的脸蛋红彤彤,未经世事的少女正单纯热烈地望着他,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一下炸开,眼里只看到她。
他跳下树干,踩在水里,朝着她跑过去,将她一把搂进了怀里,两人都抖得像筛糠,顿珠惊恐地推着他,似拒还迎,一边又忘情地呻吟,那是一种陌生又禁忌的快乐。
他将人揉来揉去,颤抖着把自己的嘴唇压在那花瓣一样纯洁颤抖的嘴唇上,尝到了天堂的味道。
情欲叫人生叫人死,让人欲罢不能,和黄赌毒一样让人沉沦。
藏历新年那天,外头载歌载舞喜气洋洋,他第一次见到了少女如牡丹花一样深藏不露的胸脯。
那花瓣见了风,颤巍巍地抖动着,上头停着一颗粉色的露珠欲说还羞,他的眼睛盯着它冒出火,这火不光将他燃烧殆尽,也将她烧得浑身染上红色,他愿意死在这棵牡丹花下,愿意为了这个异族少女献出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