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夜晚,或者是遇到需要动手的危险情况,沈知倦就会极其干脆地退让,把身体交给沈惊寒。神像归位,长剑出鞘,那个冰雪雕琢、高不可攀的无上宗首席便会重新降临世间,斩妖除魔,维护正道的光。
表面上看,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但同心劫最可怕的,不是感官共享,而是……记忆与情感的共享。
他们就像是两杯被倒进同一个壶里的水,虽然一开始泾渭分明,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边界开始逐渐模糊。
沈知倦发现,自己有时候在和裴昭吵架时,会下意识地冒出一两句极其文言文的深奥词汇,把裴昭忽悠得一愣一愣的;而沈惊寒在给宗门弟子训话时,竟然因为嫌弃弟子太蠢,忍不住极其轻微地翻了个白眼——那一记白眼,直接把几个弟子吓得当场怀疑人生。
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两人都心知肚明,但谁也没有去抗拒。
直到某个大雪纷飞的深夜。
沈知倦罕见地在识海中睡着了。
往常他做梦,梦到的不是医修谷的极品丹药当糖豆吃,就是看着五个大佬为了他打群架。
但今夜,梦境极其陌生。
沈知倦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极其荒凉、冰冷刺骨的雪峰上。这里比现在的绝情峰还要冷,狂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依然是那副穿着青色单衣、衣领敞着、长发散乱的糜烂模样。他赤着脚,踩在雪地里,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铮——!”
前方传来极其稚嫩、却极其执拗的挥剑声。
沈知倦拨开风雪走过去。
在悬崖的边缘,他看到了一个孩子。
那大约是个只有七八岁的男孩。即便还是个幼童,那张脸却已经初具了被天道偏爱的雏形。眉如远山,眼若寒潭,鼻梁高挺。他穿着极其单薄的素白衣服,肌肤是久不见光的冷白,能清晰地看到颈侧淡青色的血管。
他手里握着一把比他还要高的木剑,正在雪地里一板一眼、极其麻木地挥舞着。
风雪中,似乎夹杂着无数指指点点的低语声:
“听说了吗?这孩子测出了双魂体质!”
“双魂?那可是天道残缺的怪物!搞不好会堕入魔道的!”
“掌门竟然把他带回了绝情峰,还让他修无情道……造孽啊,一个怪物,怎么可能成为完美的无上宗首席?”
每一声低语,都像是一把无形的刀,刮在那个孩子身上。但那个孩子没有哭,也没有愤怒。他只是用那双眼尾微微下垂、然后抿紧了那浅淡的嘴唇,继续挥剑。
一下,两下,一千下。
孤独得像是一个被整个世界遗弃在祭坛上的残次品。
沈知倦站在风雪中,眼尾那抹湿漉漉的薄红,突然泛起了一阵酸涩。
他终于明白这是沈惊寒的记忆。
这是三百年前,这个被修仙界奉为神明的男人,最开始的模样。一个因为天生双魂,被视为怪物,被要求抹杀一切情感,被逼着走上神坛的孤独孩童。
沈知倦那向来没心没肺、黏糊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地揪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进了风雪中。
那孩子听到脚步声,停下了挥剑的动作。他转过头,那双寒潭沉星般的眼眸里,没有孩童该有的惊恐,只有极其空洞的冰冷。他看着这个衣衫不整、气质颓废糜烂的男人,像是在看一团不应该出现在绝情峰的尘埃。
然而,下一秒,那个男人却毫不顾忌地蹲下身,一把将他这个“怪物”拉进了一个带着浓烈人味的、极其温暖的怀抱。
沈知倦极其用力地抱紧了这个冰冷的孩子。他那散乱的长发垂落在孩子的肩膀上,大敞的衣领和那颗妖艳的红痣,在风雪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鲜活。
“你不是怪物。”
沈知倦那总是黏糊糊、带着几分敷衍的声音,此刻却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坚定,“你是沈惊寒,你是无上宗的首席,更是我的……另一半。”
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烫得浑身一僵。他没有挣扎,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张冰雪雕琢的小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变化,但那双眼眸深处,却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战栗。
“我不需要可怜。”孩子的声音像碎冰一样清脆而寒冷,试图维持着他那可笑的坚强。
“谁可怜你了?”
沈知倦松开他,双手极其霸道地捧住孩子冷白的脸颊,那双泛着薄红的、湿漉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我这不是可怜,是陪伴。”
沈知倦极其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以后,那帮老顽固再骂你,我就替你骂回去。你练剑累了,我就接管身体去吃好吃的;你炸了丹炉,我替你找谢长卿背锅。你不用再一个人当什么完美的冰雕了。”
沈知倦笑了,那笑容如同一朵开到极致的花,明媚得几乎要融化这漫天的风雪。
“以后,我陪你练剑,陪你炸炉,陪你……好好活着。活得像个人一样,好不好?”
风雪呼啸。
在这片被世界遗忘的绝情峰上。
那个被要求斩断七情六欲、被当成怪物嫌弃了三百年的孩子,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世俗气息、糜烂却又无比真实的男人。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沈知倦都以为这老古板小时候是个哑巴了。
终于,孩子极其缓慢地、极其试探性地伸出了一只冰冷、僵硬的小手。
他没有握住沈知倦的手掌,而是极其克制地、小心翼翼地,握住了沈知倦的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