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他指挥江烈把那几根锈迹斑斑的扭曲钢筋插进切口,利用极为刁钻的力学平衡,让几块原本毫无关联的废料咬合在一起。
咔哒。
沈清舟接通了一个随身带来的便携射灯。
强光贴着地面斜打上去。
原本灰败、丑陋、毫无价值的工业尸体,在光影的切割下,瞬间被赋予了灵魂。裸露的钢筋像是末世生长出的骨骼。那种压抑、狂暴、却又有点神性的废土美学,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刚才还哄笑的人群闭住了嘴。那几个老师傅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指头都没发觉。
这是艺术,是只有顶尖的疯子和天才才能在垃圾堆里玩出来的炼金术。
沈清舟关了角磨机,拍了拍手上的灰,冷冷地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赖皮狗:“这就是你们眼里的垃圾?在懂设计的人手里,这一堆,比你们那堆大理石还要贵。”
赖皮狗不仅仅是打脸,这是在智商和审美上的双重碾压。
“去你妈的!”赖皮狗恼羞成怒,抬脚就朝那座刚刚成型的装置踹去,“我看就是一堆破烂,老子现在就给你拆了!”
赖皮狗的脚还没碰到混凝土,脚踝就被人一把扣住。
江烈像头护食的豹子,单手发力,甚至没给人看清动作,就听见“砰”的一声。
一百八十多斤的赖皮狗被江烈单手掀翻,整个人像个麻袋一样重重砸进了旁边的烂泥坑里,半天没爬起来。
江烈一只脚踩在赖皮狗胸口,微微俯身,眼神里满是那种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血腥气:“刚才不是说按斤卖吗?这些垃圾,老子全要了。”
他松开手,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那是早上数剩下的四十五块钱里的一部分,揉成一团,狠狠砸在赖皮狗满是泥水的脸上。
“不用找了,算你的医药费。”
周围那几个原本想冲上来的小工,被江烈这股子不要命的凶悍气场震得愣是没敢动。
两人配合默契,没再多废话,将那些切割好的“原材料”一一搬上车斗。
皮卡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沈清舟站在车斗上,在那堆“破烂”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爬起来的赖皮狗。夕阳的余晖洒在他沾着水泥灰的旧西装上,却让他看起来像个巡视领地的君王。
“回去告诉江震。”沈清舟的声音字字清晰,“封杀我没用。只要我手里有笔,就算给我一片废墟,我也能建起一座让他高攀不起的城。”
皮卡轰鸣着冲出厂区大门,卷起的黄土喷了那群人一脸。
车厢里,颠簸依旧。
江烈单手把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里那一车看起来一文不值的“建材”,忍不住咧嘴笑出了声,胸腔都在震动。
“笑什么?”沈清舟侧过头,手里拿着张湿巾,动作却很轻,一点点擦去江烈侧脸上溅到的那点泥点子。
“笑咱们赚大发了。”江烈任由他在自己脸上摆弄,眼底全是那种野狗抢到肉的痛快,“几块钱买了一车宝贝,还顺便教训了条狗。沈工,你刚才那两下子,真他妈带劲。”
沈清舟擦干净他的脸,把脏了的湿巾团在手里,看着前方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嘴角极浅地勾了一下。
“这才哪到哪。”
在这辆满载工业废料的破车里,在这个被资本封锁的黄昏,他们第一次觉得,前面那条路,也没那么难走。
血色图腾
皮卡车的排气管发出一声老迈的咳嗽,终于在“野火”修车行的空地上彻底熄了火。
夜风卷着未散的水泥味,有些呛人。沈清舟跳下车斗,那双在那只塑料猪存钱罐里数过钢镚的手,此刻却异常轻柔地指挥着江烈卸货。
“慢点,左边那个切角别磕了。”沈清舟打着手电筒,光柱死死咬住那块带着扭曲钢筋的混凝土,“这块是主结构。”
江烈单手扣住混凝土底座,手臂肌肉线条在满是机油渍的衬衫下崩起。他避开还在隐隐作痛的右手,全靠左肩扛力,将几百斤的大家伙稳稳墩在地上。
“祖宗,这玩意儿比真的玉石都难伺候。”江烈喘了口粗气,随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顺带蹭了一脸灰,“摆这也算阵眼?”
“这叫骨架。”沈清舟没理会他的调侃,蹲下身调整角度,眼里的光比手电筒还亮,“等这组装置立起来,江震的那栋大楼就是个还没入土的墓碑。”
江烈靠在车门旁,点了根烟,没抽,就夹在指尖看着沈清舟。那个曾经站在云端领奖的高傲设计师,现在蹲在满地油污里摆弄垃圾,却比任何时候都像个王。
他甩了甩因为长途驾驶而酸胀的右手,嘴角刚要有动作,巷口突然露出几道惨白的强光。
七八个手电筒的光柱同时打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光晕里,几根包着报纸的钢管和铁锤在地上拖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哟,江大少这垃圾捡得挺欢实啊。”
赖皮狗那张肿了半边的脸从阴影里浮出来。白天刚被踩进泥里的狼狈全变成了阴毒,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从城中村里摇来的地痞,个个手里都拎着家伙。
“本来想等你们睡了再动手,既然都在,那正好。”赖皮狗吐了口唾沫,也不废话,手里的铁锤指了指地上那堆混凝土,“上面的意思,这破地方不该有的东西,全都得砸成粉末。不管是石头,还是人。”
江烈把指尖那根没点的烟搓碎了,漫不经心地直起身,左手插进兜里,用半个身子挡住了沈清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