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阿木好想你。”
第二十五天。
方远回来了。他站在院门口,看到阿木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吓了一跳。他跑过去,摸了摸阿木的额头,烫得像火烧。
“阿木!阿木!你醒醒!”
阿木睁开眼,看到方远,愣了一下。“方远,你回来了。你爹好了吗?”
方远的眼眶红了。“好了。好了。你呢?你怎么了?”
“阿木病了。发烧了。娘不在,没有药。”
方远跑出去,找食堂的大师傅要了一碗姜汤,端回来,一口一口地喂阿木。姜汤很辣,阿木喝了直咳嗽,但他没有吐出来。他咽下去了,一口,两口,三口。喝完姜汤,方远又去找了一床被子,盖在阿木身上。阿木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在打颤,但他笑了。
“方远,你回来了。阿木不是一个人了。”
方远坐在床边,看着阿木,眼泪掉下来了。“阿木,对不起。我不该走的。”
“你爹病了。你要回去看他。应该的。”阿木说,“阿木不怪你。”
方远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阿木,你睡吧。我在这里。你醒了,我还在。”
阿木闭上眼睛。他累了,很累,累得像跑了很多路,爬了很多山,打了很多架。他的意识慢慢模糊,像一片叶子沉入水底。在沉下去的前一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风吹过琴弦。
“阿木。”
他猛地睁开眼。屋里空空的,只有方远,坐在床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娘。那个声音,是梦。
“娘,”他小声说,“阿木等你。一直等。”
他闭上眼睛,沉入了黑暗。
裂隙
墨无咎站在血神教的山门前,握着剑,看着那扇黑色的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血”字,笔画粗犷,像用刀砍出来的,每一笔都带着一股腥甜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字里面腐烂。门缝里渗出一缕缕暗红色的雾气,贴着地面蜿蜒爬行,像无数条细蛇,顺着他的脚往上缠。
他已经站了很久。从日出站到日中,从日中站到日落。不是犹豫,是在等。等里面的那个人出来。血海虽死,其心尚存。那颗心,就在这扇门后面。他要把它毁掉。彻底地、永远地毁掉。血神教不会让他轻易得手,他知道。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门开了。不是他推的,是从里面开的。门轴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像骨头在石头上磨。雾气从门里涌出来,比之前更浓,更腥,呛得人喉咙发紧。雾中走出一个人。穿着一身血红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胡子也很长,垂到胸口。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但眼睛很亮,像两颗红宝石。
“墨无咎。”那个人说,“你终于来了。”
墨无咎认出了他。血老。血神教的长老。在血海边缘,他拔噬魂的时候,这个老人站在那里,没有拦他,放他走了。墨无咎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红宝石一样的眼睛,手按在剑柄上。
“我来取血海之心。”
“我知道。”血老说,“你进不去的。”
“为什么?”
“因为血海之心不在里面。”血老转过身,背对着他,“它在外面。在一个人身上。”
墨无咎的手指攥紧了。“谁?”
血老没有回答。他走进门里,消失在雾气中。门慢慢关上了,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像骨头在石头上磨。墨无咎站在门前,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石门,看着门上的“血”字,看着那一笔一划间的腥甜气息。他知道血老没有骗他。血海之心,不在血神教。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那个人。在那颗心重新化成血海之前。
他转身走了。走了很远,回头看了一眼。血神教的山门在暮色中像一只蹲伏的巨兽,黑色的轮廓,暗红色的雾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像它在呼吸。一呼一吸,一伸一缩,像一个活物。墨无咎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他要去天机阁。玄机子死了,但天机阁还在。玄明还在。也许他知道,血海之心在谁身上。
天机阁的驻地在九天剑宗的西边,几间木屋,一面旗。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机”字,在风中猎猎作响。墨无咎站在木屋前,看着那面旗,想起玄机子坐在石凳上的样子,手里拿着龟甲,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那个老人,知道很多,说得很少。他把那些秘密带走了,带进了泥土里。但他的徒弟还在。玄明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块龟甲,看到墨无咎,愣了一下。
“墨师兄?你怎么来了?”
“我来问一件事。”
“什么事?”
“血海之心在谁身上?”
玄明的脸色变了。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龟甲,龟甲上的纹路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血。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师父临终前,算过一卦。卦象显示,血海之心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离你很近。”
墨无咎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玄明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他把龟甲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墨无咎低头看那两个字,瞳孔猛地一缩。
阿木。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血海之心,在阿木身上。那个傻子,那个会蹲在雪地里堆雪人、会给他递糖葫芦、会抱着他喊“娘”的傻子,身上藏着血海之心。他想起玄机子的话——“阿木的身体里有上古阵纹。”他以为那是噬魂剑鞘的阵纹。现在他知道了,不只是剑鞘。血海之心,也在那些阵纹里。从一开始,就在。从苍梧山,从乱葬岗,从阿木爬出尸堆、对着他喊“娘”的那一刻起,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