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现在这个样子,”她说,“他看见了,会难过。”
我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
“那盆花,”她说,“你帮我搬回去。”
“搬哪儿?”
“窗台上,”她说,“他回来,能看见。”
我站起来,走到墙角,把那盆吊兰搬起来,走到外头,放在窗台上。
天快黑了,风有点凉。吊兰的叶子垂着,在风里轻轻晃。
我回到屋里,春兰还躺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慢。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外头天黑了,屋里也黑了。我没开灯,就那么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见她睁开眼睛,看着我。
“田会计,”她说,声音很轻很轻。
“嗯?”
“你帮我写的那张纸,”她说,“写了吗?”
我愣了一下。
她说的,是那天晚上,在那片空地,她让我帮她写的那些事。
“还没写。”我说。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写吧,”她说,“等我死了,写出来。”
我看着她,眼泪又掉下来。
“你不会死。”我说。
她笑了,嘴角动了动。
“会的,”她说,“每个人都会。”
我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她的手凉了。
我站起来,走到外头,站在窗台前。
那盆吊兰在晨光里,叶子绿油油的,底下压着那张黄的信纸。
二十年前,建国写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盆花,看着那张纸,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
远处传来狗叫声,有人开门的声音,有人说话的声音。
新的一天开始了。
建国是第二天回来的。
村里人打电话给他的。他回来的时候,春兰已经不在床上了,我给她换了衣服,梳了头,让她躺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建国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走进去,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你怎么不告诉我?”他说,声音哑了。
我不知道他是在问我,还是在问她。
我没说话,悄悄退出去。
站在院子里,听见屋里传来很低很低的声音,像是哭,又像是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就听见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什么东西。
我站在那儿,看着窗台上那盆吊兰。
叶子还是绿的,底下那张纸,还是黄的。
春兰葬在村东头那块空地旁边。
那块地被人盖了房子,不能埋了。建国在空地旁边找了一块地方,挖了坑,把她埋了。
下葬那天,村里人都来了。老陈头,小刘她表嫂,还有好多我不认识的人。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有的人哭了,有的人没哭。
建国站在最前头,一句话没说。
土盖完了,他蹲下来,把那盆吊兰放在坟前。
“你的,”他说,“给你。”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盆花,看着那张纸还压在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