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队长在电话那端默然许久,“周部长,乔川这人锱铢必较,非常记仇,他最近在黑道上很安分,白道风头大盛,不过也在许可范围内,他的私人生活我们实在干预不了什么。”
周怀海没有详说,只告诉他按照吩咐去做。
街道飘洒落雨,刮起瑟瑟凉风,从低处到高处盘旋,从高处到低处席卷,周怀海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笔,他起身踱步,站在九层落地窗前,雨珠坠下浮荡涟漪,他隔着玻璃,触摸到那绽放的盛开的水花,指尖没有温度,也丝毫不柔软,坚硬冰冷的瓷片,隔绝了他和这个苍茫混沌的世界。
周怀海还记得,他最初在金三角听说柳玥做了常府的六姨太,那是他活了四十年,第一次因不可掌控的意外而天翻地覆血色尽失的脸。
她那样美好,那样柔弱,那样楚楚动人,怎能被一个老头子凌辱糟蹋。
他太清楚常秉尧多么垂涎觊觎她的美色,他看她的眼神,他对她的欲望,都已经不加掩饰,他旁敲侧击软硬兼施向周怀海索取,他宁死不屈,为此拉开广东黑白博弈的序幕,也给金三角险些牺牲的恶战埋下祸根。
他用命护她周全,免她受辱,她竟自己跳入那魔窟。
周怀海如同疯了一般,他不肯听从劝告,执意冒险回特区,省厅怎样都阻拦不住。他还记得自己趁月色踏入常府,潜伏在漆黑的暗处,借着屋檐悬吊的灯笼渗出的重重灯火,他看到了朝思暮想不能相认的柳玥。
她穿着明艳妖娆的黄色旗袍,高盘发髻,风韵犹存的少妇模样,她摇曳过长长的回廊,伫立在绣楼,娇滴滴媚笑,目送常秉尧远走,她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睛,解开了世间风尘解不开的疙瘩,融化了南北两极尘封了千年的寒雪。
他要如何克制,隐忍,压抑,才能不冲上去,将她揽入怀中,带她逃离这恩怨。他捏炸了陶瓷瓦罐,粉碎了细细的沙土,他眼眶涨红,强行逼迫自己转身,消失在浓浓夜色。
周怀海羡慕什么,他羡慕山野,羡慕乡间,羡慕小舟湖泊,羡慕家宅三尺,可他注定不能过那样简单的生活,早在遇到柳玥更遥远的十八年前,他踏入这条没有归途充满战火的路,他那时未曾想过脱身,等到他为这个女人想了,这世道却不容许。
他与柳玥,败给的何止风月,何止时间,更是万丈红尘阴差阳错。
周怀海抬起手,正要推开窗子,瞥过楼下某一处,他瞳孔骤然猛缩,视线定格在纷繁喧扰的南北长街,在人潮人海雨雾蒙蒙的深处,他看到了柳玥。
她单薄纤细的身躯,逆着拥挤的人流,不知该往哪里走,她踌躇而迟疑,长发在烈烈风声中飘扬,树木被一阵更猛烈的雨水击打,疯狂摇晃,铺天盖地倾洒而下,行人惊声尖叫,或者冲向宽大的屋檐,或者争抢道旁等候的出租,唯有她,惊慌匆忙躲避落雨,乱了手脚,像受惊的麋鹿踉跄奔走,可四周根本无路可走,面前的长街水洼很低,来往飞驰的车辆溅起巨大浪花,将挡在她身前试图冲过的行人的裙摆染脏,后退是蒂尔的停车场,左右是望不到尽头的十字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