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人堆里,脊背总下意识微微含着,待人说话时眼神坦荡真挚,却少了城里文艺干部那份从容松弛,举手投足间,处处透着乡下后生独有的质朴与青涩。
厂里人心里都清楚,他并非汪家直系亲属,可碍于汪昭义特意打过的招呼,谁也不敢有半分怠慢。
最终厂里选定业务过硬的骨干干部亲自带教,既给足了汪家的脸面,也真心想让这个乡下后生学到实打实的本事。
孙少平从来原西上初中起,就寄住在姐夫王满银家中,姐夫没有像村里其他人一样,说他看不务正业的书,反而和他讨论交流书中人物和世道。
在他痴迷电影艺术后,姐夫王满银更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见解讲给他听。
这让孙少平从一开始,就跳出当时的创作桎梏,懂得尊重人性。
他教少平跳出只看剧情的浅层思维,理解电影是视觉艺术。
同时告诉他,电影要有越当下的眼光,看到普通人在历史洪流里的命运,让作品拥有长久的生命力。姐夫还告诉提醒他,哪怕身处体制之内,顺应大局的同时,也绝不能丢掉独立思考的本心。
当姐夫将他在暑假时,送到西影厂学习专业知识时,他骨子里早已藏着远同龄人的艺术眼界。
西影厂对他的安排,让他既满意和惶恐的,心底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
说到底,他只是个从陕北乡村走出来、刚接触省城世面的初中生。
西影厂领导热情的带他参观了整个西影厂,放免费的学习资料与文具,还特意腾出一间单人宿舍给他居住,甚至量身定做了一套完整的学习计划。
从基础业务实操,包括场记与拍摄流程,胶片摄影基础,剧本研读与改编,表演基础观摩。
还有电影的理论知识,比如现实主义创作手法,蒙太奇剪辑思维,画面美学与地域风格。
还经常开放小放映室,让他反复观看当时的优秀革命影片,学习时代语境下的叙事方式,懂得文艺创作要贴合大方向,学会在规矩内做创作。
或许是天生热爱,或许是骨子里的天赋,又或许是在黄原与朱琳相遇的那股心气在支撑。反正他在学习上展现出惊人的悟性。
其他学员要反复琢磨几遍才能弄懂的胶片曝光、机位调度,他听一遍便能记在心里。别的学员只会机械记录拍摄流程,他却能顺着镜头画面,琢磨背后藏着的人物背后情绪。
别人尚在熟悉摄影机的操作,他已经开始思考机位与人物心境的契合,悟性远早进厂的学习的学员。
那些学员多是城市里读过艺术院校的子弟,论基础理论远比孙少平扎实,可真正到了片场实操,反倒常常生搬硬套。
孙少平看似言语不多,却学得极快。观摩一场戏拍完,他便能把镜头节奏、演员情绪、场景取舍在脑子里复盘一遍,偶尔提出的一两句见解,总能精准戳中要害,连带教的老导演都暗自惊叹:这农村来的后生,天生就是吃电影这碗饭的。
他没有经过系统的科班训练,却有着旁人难及的艺术直觉。对光影、色调、构图的捕捉近乎本能,尤其面对西北苍凉厚重的外景,总能一眼找准最有张力的画面。
得益于平日里与王满银对文艺的长期探讨,他的思维本就跳出了刻板套路,学习电影理论时一点即通,很多旁人难以理解的蒙太奇手法,他稍一思索便能融会贯通,书本上枯燥的理论,到了实景拍摄里,立刻就能活学活用。
孙少平的天赋不在于聪慧外露,而在于极强的融会贯通能力。渐渐的,在与其他学员和老师谈起画面与故事,便见解独到,让一众学员和老师刮目相看。
彼时国内主流的样板戏与影片,正面人物永远完美无缺,反面角色脸谱僵硬,几乎成了所有人默认的创作定式。
一次讨论会上,孙少平站在一旁,犹豫许久还是开口:
“英雄也会迷茫,也会害怕,遇到难处一样会犹豫。
革命叙事不必把人物塑成没有血肉的符号,只有写出普通人在苦难中选择坚守,人物才更可信,观众才能真正共情。”
一句话,让在场的老师瞬间愣住。在那个年代,敢提出英雄也有弱点,完全跳出了当时僵化的创作框架,让老师们心惊的同时,也意识到,人物可以立体,不必被公式框死。
聊到农村题材拍摄时,老师们总习惯先把政治口号放在前头,再安排劳动生产的戏份。
孙少平想起原西黄土高原的模样,结合姐夫讲过的纪实拍摄理念,低声说道:
“电影要扎根土地,先拍黄土的贫瘠、农民的汗水、生活的艰辛,再去体现精神面貌。让观众先相信这片土地,才能相信土地上的人。”
这番话把艺术真实放在了空洞口号之前,对常年按任务拍片的西影老师们,耳目一新。
那时的国产电影镜头直白单调,很少用光影烘托情绪。
孙少平又提出,阴天逆光、窑洞昏暗的光线,都能表现人物的压抑心境;落日黄土、风吹庄稼,不用旁白,画面本身就能传递所有情绪。
这是王满银灌输给他的现代电影的视听思维,在现在这个影视创作环境里极为前,摄影老师直言,从未有过这么年轻的学徒,能把镜头美学理解到这个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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