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角不是陪衬,每一个小人物都承载时代重量
主流影片习惯所有戏份围着主角转,群众演员一律模糊处理。
少平提出意见,一个赶车老汉、一个放羊娃、村口观望的妇女,都可以有属于自己的镜头。无数小人物的命运,拼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时代。
编导老师深受触动,这直接点破了有点像西方现实主义电影的核心,也让老师们重新思考群戏的拍摄价值。
电影叙事可以留白,不必把所有道理讲透
当时的电影结尾一定要点明主旨,把思想喊出来。
少平结合王满银说过的留白艺术,提出,有些情感不必直白说出口,让画面停在一个背影、一个眼神,留给观众去体会,力量远比直白说教更长久。
这些想法成熟得完全不像一个乡下初中生,老师们对他的态度也愈复杂。
现在西影厂的老师们,既是孙少平的老师,因为他理论知识和常识规则非常浅薄。但同时又和他讨论思维和理解。他的一些跳脱常规的想法,也让西影厂老师受益匪浅。
当西影厂领导去省委汇报工作时,特意在汪昭义面前,细细说起孙少平过人的天赋。
汪昭义听完,感慨良久,然后叮嘱厂领导,务必精心培养,千万不要扼杀了难得的天才。
七月下旬,西影厂里给学员们布置了一个任务——独立创作一部短篇电影剧本,半个月内交。题目不限,题材不限,只要符合时代主旋律,能拍出来就行。
当然孙少平也参加了这次创作任务,虽然他学习时间短。尽管他没写过剧本,但他心里有一团东西,从进西影厂第一天就堵在嗓子眼,一直没吐出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在教室里,他铺开信纸,拧开钢笔。笔尖碰到纸面,他停了一下。
然后开始写。
《黄土夜灯》。独幕,短篇,陕北农村。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用想。栓柱的原形就是他自己,那个在老家的、不被村里人理解的、白天挣工分夜里偷着看书的少年。
老父亲是村里无数个父亲的合体,一辈子刨黄土,认定了地里刨不出粮食就是废物,看书顶什么用?
乡村教师是姐夫王满银的影子——不,不完全是,姐夫比乡村教师更复杂,乡村教师至少还有一份正式工作,姐夫当时只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溜子。
写到深夜,少平的笔顿了顿。
窗外西影厂外的夜晚黑沉沉的,没有陕北那么透亮,灯光太多,反而遮住了星星。他低下头,继续写。
栓柱和父亲争执的那场戏,他写了三遍。第一遍,写父子对骂,情绪外露,他不满意。
第二遍,写栓柱顶撞父亲,还是不对——栓柱不会顶撞,栓柱是那种把话咽进肚子里、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的人。第三遍,他写:
父亲一把夺过本子,狠狠地摔在土炕上。
“你念这些有个屁用!明日还要下地,你点灯熬油,明儿个起得来?”
栓柱没有吭声。他弯腰捡起本子,把折了的角抚平,压在枕头底下,脱了鞋,吹了灯。
黑暗中,父亲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天不亮,栓柱第一个扛着锄头下了地。
少平写完这一段,觉得胸口那个堵着的东西松了一点。他把笔放下,揉了揉手腕,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