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玉目不斜视,脚步却比平日沉重缓慢许多。怀孕带来的腰椎酸痛和双腿浮肿,让她每一步都需格外小心。
她一手轻轻托着沉重的孕肚,另一只手被寒玉稳稳地搀扶着,微微喘息着,额角在琉璃灯的映照下,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们穿过月亮门洞,进入王府的内花园。白日里争奇斗艳的花圃,此刻只剩下一片朦胧的轮廓和浓郁的、带着寒意的花香。
小径在假山怪石间蜿蜒,脚下是光滑的鹅卵石铺就的路面,在夜色中更显湿滑。
寒玉一手提灯,一手紧紧扶着王妃的胳膊,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不断低声提醒:“娘娘,小心脚下……这里有石阶……慢点……”
绕过一个巨大的太湖石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莲池。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银鳞。
池对岸,便是王府外院的书房,“墨韵斋”所在的小院了。小院门口站着两名持戟的侍卫,如同两尊铁塔,在月光下纹丝不动。看到王妃走近,其中一人立刻躬身行礼:“王妃娘娘金安。”
拓跋玉微微颔,气息已经有些不匀,额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她没有停顿,径直便要往里走。
“娘娘留步!”另一名侍卫却横跨一步,手中长戟微抬,虽姿态恭谨却异常坚定地拦在了院门前,“王爷有令,亥时之后,任何人不得惊扰!”
拓跋玉的脚步猛然顿住。扶着腰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尖隔着衣料陷入柔软的腰肌。
她抬起头,尽管气息不稳,疲惫不堪,那双看向侍卫的眼睛却瞬间凝聚起属于王府女主人的威严和一丝被冒犯的冷意。
夜风拂过她汗湿的鬓角,几缕碎黏在光洁的额际,更显出几分脆弱的倔强。
不等拓跋玉开口,身后的寒玉早已按捺不住怒火。她猛地一步上前,手中的琉璃灯几乎要怼到那侍卫的脸上。
声音骤然拔高,清亮尖利,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大胆!放肆!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王妃娘娘!王爷的亲王妃!这王府内院,娘娘何处去不得?你竟敢拦驾?还不快滚开!”
琉璃灯的光芒剧烈晃动,映照着寒玉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庞,也照亮了侍卫头盔下那张年轻却异常固执的脸。
他被寒玉的气势所慑,眼神闪过一丝慌乱,但身体依旧死死挡在门前,声音紧绷着回道:“寒玉姑娘息怒!卑职职责所在!王爷严令,亥时后任何人不得入内,违令者斩!请娘娘体谅,莫要为难卑职!”
他口中说着“请娘娘体谅”,但身体语言没有丝毫退让。
“你!”寒玉气结,正要上前理论。
“好了,寒玉。”拓跋玉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抬手,轻轻按住了寒玉因激动而微微抖的手臂。腹中的孩子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对峙惊扰,不安地动了动,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另一只手更用力地托住了沉重的下腹。
身体的极度不适和侍卫的阻拦,像两块巨石压在她心上,那强撑的镇定几乎要碎裂开来。
她望着紧闭的院门和书房窗纸上透出的、孤零零的一点烛光,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茫然无措。难道真要在这夜风里僵持?她……她只是想确认她的夫君是否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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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
摇曳的烛光,将白战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挂满舆图的墙壁上。他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背着手,伫立在窗前,望着窗外庭院模糊的树影,深邃的眼眸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黑暗,回到了某个金戈铁马、血火交织的遥远战场。
紧锁的眉头,紧抿的薄唇,绷紧的下颌线,周身散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凝重气息。案几上,摊开着一份边境密报,墨迹未干。一封来自边关的、印着特殊暗纹的信笺,被他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那信里的内容,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思绪,让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更忘记了澄心堂内等待的妻子。
就在他心神完全沉溺在那充满阴谋与血腥的回溯中时,门外骤然响起的尖锐呵斥声,如同一把冰冷的利锥,猛地刺破了他构筑的思绪壁垒!
“大胆!放肆!……”
“……王爷严令……”
“……滚开!”
女子愤怒的斥责和侍卫紧张惶恐的辩解交织在一起,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狠狠撞入他的耳膜!
被打断的不悦瞬间点燃了白战心头的焦躁,他霍然转身,眼中寒光凛冽,如同一头被惊扰的猛兽,对着门口的方向厉声喝道:“何人胆敢在书房外喧哗?!”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蕴含着雷霆之威,穿透房门,清晰地送到了门外。
喧闹声戛然而止。短暂的死寂后,是那名拦路侍卫带着惶恐敬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颤:“回……回禀王爷!是……是娘娘来了!”
?“玉儿?!”
短短两个字,包含了太多的震惊、不解和瞬间涌上的强烈担忧。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白战心头的阴霾与怒火,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愕和慌乱。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冲向门口,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深夜风寒,她怀着身孕,怎么会亲自跑到外院来?!
“吱呀——”一声,厚重的书房门被白战猛地从里面拉开。
门外夜色的凉意与室内烛火的暖流瞬间交融。
白战的目光锐利如鹰隼,刹那间捕捉到妻子狼狈的身影:汗水涔涔、气喘吁吁、身子沉重地倚着门框,一手费力地撑着后腰,面色在灯光下显得苍白,唯有一双眸子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望向他。
白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巨大的心疼与自责排山倒海般涌来。
?那句“玉儿?!”脱口而出,饱含震惊与疼惜。他一步迈出门槛,甚至来不及看清脚下的门槛阴影,高大的身影瞬间将拓跋玉笼罩在自己带来的暖意里。
他强有力的手臂立刻环过妻子的腰背,掌心下意识地、无比轻柔地覆盖在她隆起的腹侧,仿佛在确认胎儿的安稳。
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托住她的臂弯,指尖能清晰感受到她衣料下的微颤和汗湿。“你怎么…怎么自己来了?!”
声音低沉急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急切地上下扫视她,唯恐看到半点闪失。
几乎是半扶半抱,白战小心翼翼地将她带进温暖的书房。烛光下,他紧紧拧着的眉头和紧绷的下颌线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