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避开堆满文牍的桌案和书架,径直走向靠窗那张铺着厚厚锦缎软垫的贵妃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极慢,手臂始终保持着支撑的力度。
?他扶着拓跋玉坐下,让她倚着软枕,然后自己也紧挨着她坐下,自然而然地伸臂将她整个人轻柔却牢固地拥入怀中。
他的脸颊贴上她微凉的鬓角,温热的鼻息拂过她的肌肤,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散她身上的寒气和疲惫。
书房的静谧被两人的呼吸声填满,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墨香、纸张的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白战身上的松木熏香和…墨汁与汗液混合的疲惫气息。
“玉儿,”他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歉意和担忧,“你怎么亲自来了?这黑灯瞎火的,万一绊到、摔着了,可怎么好?”
他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蹭了蹭她的顶,“让你的婢女来唤我一声便是。你这身子,哪里经得起折腾?是为夫的错,是我一时忘了时辰…”
话到这里,他忽然顿住,感受到怀中人异常的沉默。拓跋玉没有像往常一样温顺地靠着他,或者轻声回应。
这份沉默像冰冷的针,刺得他心中警铃大作。他顿时更加急切,侧过身低头急切地寻找她的眼眸:“乖乖?玉儿?…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还是生为夫的气了?”
他捧着她的脸,拇指爱怜地拂去她额角残留的汗珠,语气近乎恳求:“对不起,是为夫错了,不该让你等到这般时候。莫生气了,好不好?嗯?今晚的事,是为夫疏忽了,绝不再犯,我们这就回去用膳?”
拓跋玉依偎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急促的心跳和他语气里那份刻意放柔却掩饰不住的焦躁。
她没有立刻回应他的道歉,目光却缓缓扫过他带着倦色的眉眼,落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内紧绷的脖颈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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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他身后桌案上堆积如山、显得有些凌乱的文书上,尤其是那份被匆匆压在下面、却露出一角特殊火漆印记的卷宗。
书房里残留的紧张气息,他指尖沾染的、还未完全干透的新墨痕迹,都在无声地诉说着真相。
她缓缓抬起眼,清澈的目光直视着他带着不安和歉意的眸子,樱唇轻启,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平静力量:“夫君,”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抚上他的衣襟褶皱处,“…你是不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她的目光带着洞悉一切的温柔和忧虑,“…棘手到,连晚饭都顾不上吃了?”
白战的身体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说中了最隐秘的心事。
他深深望进妻子清澈见底、满是关切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理解和担忧,让他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想到那封密报上的紧急军情、朝堂上暗藏的汹涌杀机、可能波及家人的巨大风险…他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话压了下去。
?一抹极其勉强的笑意浮上他的嘴角,却显得无比疲惫。
他下意识地抬手,用两根手指用力地按压着自己的太阳穴,仿佛那里有千斤重担压着,
眉头锁得更深,疲惫感如同实质般从他挺拔的身躯里渗出。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种故作轻松的沙哑:“…没有的事,玉儿莫要胡思乱想。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陈年旧务,处理起来有些枯燥费时罢了。”
他避开她探究的目光,视线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你看,这不就处理完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莫担心。”
?他的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那份边疆急报的内容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军饷亏空,守将疑似通敌,一旦事,必将牵连甚广,朝堂动荡…而更大的隐忧在于,这背后似乎有一只更高层的手在推动。
他深知此事牵一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此刻拥着身怀六甲的妻子,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保护欲几乎要将他碾碎?。
他不能让她卷入这滔天旋涡,一丝危险的可能都不能有。这份“无关紧要”的谎言,是他能给她最厚重的保护。
白战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谈,也深知妻子需要进食休息。
他强压下心中的万千思绪,稳稳地扶着拓跋玉站起身:“好了,别说这些了,看你这一路辛苦。饿了吧?我们回去用膳。”
这次,他几乎是全程将拓跋玉半拥在怀,脚步放得极慢,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可能有磕绊的角落。
廊间热风裹着蝉鸣撞来,他默然侧转半身,将那道燥热截断于袖外。
侍卫振臂推开殿门,阴沁的凉气如瀑泼下,瞬间噬尽周身黏浊。
厅堂中央的青瓷冰盆里,垒叠的冰块绽出凛冽寒光,棱角分明如水晶凿就。
丝丝白气蜿蜒升腾,触上肌肤便激起一阵战栗,盆底沁出的水珠滚落,在楠木案面洇开深色的凉痕。
偶有碎冰“咔嚓”轻响,似将凝固的热浪凿开一道裂隙,那冷意便陡然刺入毛孔,顺着血脉直抵灼烫的肺腑。?
紫檀嵌螺钿的圆形餐桌上,精致的珐琅彩碗碟摆放得一丝不苟。
侍女们训练有素,低眉顺眼地悄然侍立。见主人进来,锦书立刻带着两名小丫鬟上前,动作轻快而无声地为主人移开座椅。
?食案上热气腾腾,香气弥漫开来:一盅熬得奶白的党参黄芪炖乳鸽汤,几碟清爽碧绿的小菜。
一盘晶莹剔透的虾仁蒸饺,一碗熬得软糯香稠的红豆桂圆粥,还有一小碟开胃的梅子酱腌渍蜜枣。
食物的暖香与殿内的凉意交织,营造出一种舒适的氛围。侍女们安静地布菜,银箸落在碟边的声音轻微。
白战亲自为拓跋玉盛了一碗热汤,吹了吹才放到她面前,温声道:“先喝口汤暖暖胃。”
他的目光始终带着关切落在她身上,似乎想用行动弥补。
拓跋玉顺从地拿起调羹,小口喝着汤,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确实驱散了一些疲惫。
她眼帘微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掩盖了眼中的思绪。
她不再追问,但那句“棘手事”的问话,像一个无形的隔阂,笼罩在两人上空。
白战努力找着轻松的话题,询问她白日里胎动如何,吃了些什么点心,语气温柔,眼神却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忽一下,思绪似乎又回到了那份沉重的公文上。
他用膳的动作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好几次夹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