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脊依旧挺直,如同雪山上不折的孤松,维持着一位王爷最后的尊严,但这份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僵硬和勉强。
他的脸色比拓跋玉好不了多少,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灰败,仿佛精美的瓷器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釉彩,只剩下脆弱的本质。
那双曾经深邃明亮、如蕴藏星河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像是蛛网般密布眼白。
他的嘴唇干裂,微微翕动着,却不出任何声音。
昨夜的惊变,为了护住妻子和腹中那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他强行透支了作为龙族根本的?龙元?。
那足以翻江倒海、翱翔九天的磅礴力量,此刻已?枯竭殆尽?。
若非他那位看似不着调的大师兄?孙悟空?,当机立断潜入三十三重天外的太上老君?斗率宫?。
“顺手”摸来了几粒能生死人肉白骨、蕴藏先天一炁的?仙丹?,及时塞入他口中,强行吊住了他本源中最后一缕微弱的生机之火。
此刻的他,恐怕早已无法维系这副耗费龙元塑造的?人形?,被打回?小白龙?的本尊原形,甚至可能龙魂溃散。
巨大的疲惫如同无形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他每一寸筋骨、每一缕神魂之上。
龙元枯竭带来的空虚感和经脉寸断般的剧痛,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意志力。
仙丹的药力宛如投入干涸河床的甘露,只能稍稍缓解那令人绝望的灼痛与虚弱,却无法真正滋养本源。
但他不敢合眼,不敢有丝毫松懈。那双布满血丝、疲惫到极点的眼睛,始终牢牢地?锁在拓跋玉的脸上?。
他的目光贪婪地描绘着她弯长的眉、挺翘的鼻、苍白的唇,犹如要将她的模样更深地刻入灵魂深处。
那眼神里,交织着刻骨的爱恋、锥心的痛楚、无尽的担忧,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意志。
不知何时,他那极力抑制的泪意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坝。
滚烫的泪水在他眼眶中倔强地?擒?着,晶莹剔透,映着室内微弱的光线,恰似将坠未坠的晨露。
他那微微仰起的下颌,拉出一道紧绷而脆弱的弧线,喉结艰难地滚动着,吞咽下翻涌的腥甜与几乎冲破喉咙的呜咽。
下颌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后即将断裂的弓弦,肌肤下青色的血管因极致的克制而狰狞浮现。
然而,那两滴饱含千钧之重的泪珠,终究未能被逼退。
最终,它们挣脱了血丝密布的眼眶边缘,带着滚烫的、灵魂被灼烧的温度,无声地滑落。
泪痕灼烫地蜿蜒过他沾满尘土与干涸血渍的脸颊,所过之处,留下两道短暂而清晰的湿痕。
一滴重重砸在他紧按在膝头、因过度用力而指节白的手背上。
那微小的撞击却似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在他早已濒临极限的躯骸内激起更猛烈的痛楚涟漪。
另一滴,则跌落在拓跋玉毫无血色的手背肌肤上,那冰凉的触感几乎让他肝胆俱裂,仿佛他连落泪都成了对她安眠的一种惊扰。
就在这一刻,体内那点如风中残烛般摇曳不定的仙丹药力,终于彻底消散。
更深的、源自龙元枯竭的可怕空虚感瞬间吞噬了他,犹如骨髓都被瞬间抽干,五脏六腑都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攥紧、碾磨。
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无法维持坐姿,如同破碎的石像般向前倾伏。
一口压抑不住的、带着微弱金芒的赤血涌上喉头,被他死死抿紧的唇缝强行拦住,只有一丝暗红悄然溢出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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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双布满血丝、疲惫欲死的眼睛,却始终未曾离开拓跋玉的脸庞半分。
他的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床沿,沉重的喘息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寸寸断裂的经脉,带来凌迟般的剧痛。
然而,即便身体已如朽木般摇摇欲坠,他抵在床沿的额角,却传来一种更沉重、更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他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视野边缘已经开始模糊、黑。
唯有拓跋玉苍白的面容,如同暴风雨夜中唯一不灭的航标灯,牢牢锚定在他即将溃散的灵魂深处。
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抬起好似灌满了铅山般沉重的手臂。
颤抖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生怕惊碎琉璃的小心翼翼,轻轻拂去落在她鬓边的一粒微尘。
指尖碰触到她冰凉肌肤的瞬间,一种足以撕毁神魂的痛楚与同样磅礴的爱意交织迸。
让他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又如残烬般顽强地、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他不再试图抑制喉间的血气,只是将染血的、滚烫的唇,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印在她同样冰冷的手背上,这是他能献上的最后的、沉默的誓言。
守护的本能,早已越了肉身的极限,化作一股源自神魂最深处的执拗力量,支撑着这具濒临彻底崩溃的躯壳,不肯倒下,哪怕神魂俱灭,也要守到最后一息。
那席卷全身的疲倦,沉重得如同背负着整座昆仑山脉,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挣扎着举起万钧重担。
连日来的心力交瘁、不眠不休的守护,将他的精神与体力都压榨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
视野开始模糊,耳畔妻子的低语也变得遥远而断续,像是隔着厚重的海水传来。
最后一丝清明消逝前,他模糊的视线只牢牢锁住身旁那张苍白却依旧沉静的容颜。
他想伸出手,指尖却重若千钧。黑暗温柔又霸道地吞噬了他,意识沉入无边的深海。
身体瘫软下去,倒在铺着柔软鲛绡的榻边,额头几乎贴上她微凉的手背。
即使在彻底失去知觉的睡梦里,他的眉心也未能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