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深刻的沟壑紧锁其间,仿佛在梦中依然与无形的敌人奋力搏杀,忧惧如同最顽固的海藻,缠绕着他的神魂。
(梦境中)白战的意识并非漆黑一片,而是在一片幽蓝的光晕中缓缓下沉、飘荡。
冰冷的海水包裹感如此真实,却又轻盈得不可思议。水流拂过肌肤的感觉,唤醒了沉睡在血脉深处的记忆。
光怪陆离的碎片闪过:璀璨的珊瑚林,悠游的光鱼群,巨大而沉默的砗磲缓缓开合……
倏忽间,眼前的景象骤然清晰、稳定下来。七百年的时光壁垒轰然洞开。
白战,不,是七百年前的西海三太子敖烈,此时正站在西海龙宫流光殿的蟠龙巨柱旁。
身上是月白色的云锦龙纹常服,银随意束起,几缕不羁地垂落鬓边,映衬着少年龙子特有的、略带冷峭的俊美容颜。
那时,他的眼神是锋锐的,带着未经世事的傲然和对世间一切琐碎的深深厌烦。
龙宫宴会惯有的靡靡丝竹声、脂粉香气、以及那些或娇怯或热切投来的目光,都让他觉得如同被细小的水母蛰刺,浑身不自在。
他只想寻个清静的角落,避开这令他窒息的喧闹。
就在他转身欲走之际,一阵更馥郁清雅的暗香袭来,不同于殿中任何一种浓烈俗艳的熏香。
这香气清冽如初雪融于寒潭,带着深海特有的纯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灵动。
他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比之前更深几分。果然,伴随着环佩轻碰的泠泠脆响,一道身影在几位仙娥的簇拥下,盈盈步入了流光殿的中央。
殿内辉煌的珠光宝气,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仿佛都自觉地黯淡了几分,只为烘托她的存在。
她是东海龙王的外甥女,汐瑶。奉东海龙王之命,随使团前来祝贺西海龙母寿诞。
敖烈的目光冷淡地扫过。她身着一袭天水碧的鲛绡长裙,裙摆流转间似有碧波荡漾,广袖边缘绣着精致的卷浪银纹。
乌如云,仅用一支素雅的玉兰点翠步摇松松挽住,几缕青丝慵懒地垂在莹白的颈侧。
她的五官并非那种咄咄逼人的绝艳,而是精致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
眉如远山含黛,眼眸清澈,顾盼间仿佛盛着整个星海的微光,沉静而深邃。
唇色是自然的嫣红,微微抿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天生的高贵气韵。
她的美,是月华千里,是海底无声涌动的暖流,安静却拥有震慑人心的力量。
然而,这绝美的景象落在彼时的敖烈眼中,只激起了更深的烦躁。
又是一个女人!一个看起来更麻烦、更会被众星捧月、更会引来无数纷扰的女人!
他几乎能预见接下来围绕着她产生的无聊寒暄、争风吃醋和种种虚与委蛇。
他冷哼一声,移开视线,指尖不耐烦地敲击着冰冷的玄玉柱面,只想这无聊的宴会快些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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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来,女人意味着麻烦、聒噪、矫揉造作,是扰乱他清净修行的最大障碍。
汐瑶的出现,不过是给这庸俗的盛宴增添了一个更耀眼的麻烦源头。
宴会冗长。敖烈百无聊赖,悄然离席,独自一人来到龙宫后苑的“静澜海谷”。
这里远离大殿喧嚣,只有巨大的、散着幽蓝荧光的海蘑菇林和缓缓飘落的透明水母伞盖。
他倚着一株高大的红珊瑚,闭上眼睛,试图驱逐脑中残余的丝竹声和人影。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吟诵声,混合着水流独特的震颤,若有若无地飘来。
那声音空灵纯净,仿佛最古老的潮汐低语,吟唱的是一种他从未听闻的古老海族祷词,音节奇异而优美,带着抚慰灵魂的力量,竟奇异地平息了他心头的躁意。
敖烈睁开眼,循声望去。
在层层叠叠的巨大海葵丛后,一片相对开阔的珍珠白沙地上,汐瑶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她并未察觉敖烈的存在,正微微仰着头,对着上方透下朦胧天光的海幕,专注地吟唱着。
她的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周身散着极其柔和纯净的灵力波动。
奇妙的事情生了:几只原本暴躁易怒、领地意识极强的七彩龙趸鱼,此刻竟温顺地围绕在她裙摆边游弋。
一只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月华水母,轻轻落在她伸出的指尖上,缓缓开合着伞盖。
甚至连那些对灵力波动极为敏感的光海藻,都向着她的方向微微摇曳,光芒变得更加柔和稳定。
她犹如天生就是这片海域的精灵,拥有与海洋万物沟通的灵性。
那份专注、宁静以及与大海浑然一体的和谐感,与她宴会上展现出的高贵疏离截然不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魅力。
这种纯净的力量感,第一次让敖烈对“女人”这个群体的认知产生了一丝裂痕,原来并非所有女子都如他所想的那般浅薄喧闹?
鬼使神差地,他没有转身离开,也没有出声打断,只是隐在珊瑚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
那道天水碧的身影,在幽蓝静谧的海谷中,像一颗落入深海的星辰。
自那夜之后,敖烈现自己无法再像从前一样,将“女人”简单地归为一个令他厌恶的整体符号。
汐瑶像一颗投入他心湖的石子,激起了无法平复的涟漪。她的身影,她吟诵的声音。
她与海洋生灵相处时的宁静画面,总是不经意间闯入他的脑海,他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起关于她的点滴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