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怀海温情的时光很少,他那么忙,常常忙得忘了回家,他也不是只有这一个家,偶尔回去陪沈姿,我更是失魂落魄。我怎么想得到他只路过我人生三年,它就像沙漏,不给我任何挽留的机会。
他是我的一场折子戏,一支江南小曲,一床温香软玉。
以及大梦一场。
美过,跌宕过,疯狂过,轰烈过,残忍收场,悲剧结束。
我僵硬迈出一只脚,踩在落叶纷纷的青石路,里面一重门被推开,保姆端着水盆走出,她如往常一样将水泼向地面,在转身返回的霎那,她无意看见了我,她手里的木盆应声坠落,呆滞望了我许久,似乎有些不敢辨认,直到我喊她,她听清是我的声音,眼睛忽然间红了大片。
“夫人,是您吗?”
我说是。
她捂着嘴哭出来,我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她控制好情绪,用身前系着的围裙擦了擦脸,朝我小跑过来,她仔细端详我的脸和身体,“夫人,您又消瘦了很多。”
“前段日子闷热,吃不下。”
她哽咽问我回来还走吗。
我笑说走,一会儿就走。
她搀扶我进屋,挨着花圃的落地窗合拢,另一扇敞开,白色的纱帘被丝线挽起,阳光很温柔,穿过玻璃洒落地面,我凝视那束光圈有些失神。怀海休假在家里,最喜欢穿白色的衣服,衣领很高,袖绾也很长,都需要卷三折,他穿白色美好得不真实。安静坐在阳光深处,合上书朝我伸出手,问我还困吗,怎么睡这么久。
此时沙发和椅子空空荡荡,没有他的身影。
“你走后不到四个月,司机和保镖都离开了,只有我自己守。周局长生前对我很好,我儿女保命的钱是他借给我,他不在了,屋子时日长久会蒙灰,所以我始终住着,每天打扫,我想万一哪天夫人也回来住呢。”
我握了握她的手,“多谢你,我总有一日会回来。”
我走上二楼,保姆为我推开卧房门,屋子里没有潮湿的气味,很香,很干净。每一处陈设都不曾动过,和怀海还在时一模一样,床头挂着我们的合影,在金海湾的摩天轮上,我笑着偎在他肩头,他还穿着没有来得及换掉的警服。
我鼻头一酸,眼前大雾弥漫,我迅速别开头,再多停留一秒的勇气都没有。
我走到窗子前,将玻璃朝一侧拉开,一丝沉闷的钝响,窗外的墙根,盘错着硕大的蜘蛛网,上面缠住一瓣落花,无声无息挣扎着。枯黄的窗柩下,雁子窝已经搬空,墙壁凋落瓦灰,这悠长陈旧的景物还不如消亡更干脆,它苟延残喘的模样,最让人心凉。
它不该是这样。
它原本生姿勃勃,原本有相守的人。
我死死握住窗框,“有人来过吗。”
“马局长和王队常来,副市长和太太来过一次,在灵堂上了三炷香,是清明的时候,其余人都没有。”
人走茶凉,树倒猢狲散,官场最是阴暗凉薄,怀海是为正义而牺牲,他死得光荣磅礴,尚且落到这样凄凉的局面,如果他死于一场不堪的事故,他连墓碑都不会被虚伪的世俗容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