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得万分沉默,缓缓抬起眼眸,一瞅肩膀旁,记录的主人还跟他一起,看得津津有味。
“哦,这里要改改。”赵闻枭掏出笔,在“半半碗糖”旁边批注:看在他改口的份上,酌情不榨那么多了。
铅笔尖尖,一下下戳在他手掌心。
嬴政:“……你当我的面改?!!”
还改得毫不掩饰,什么叫不、榨、那、么、多!
“是啊。”赵闻枭理直气壮,收起笔,“我做人向来坦坦荡荡。”她一拍他捧着的册子,“怎么样,用本子代替,不记在心里,是不是就舒坦多了。心事这么多,学学我这办法,将东西往外倒腾倒腾?”
嬴政:“……”
好一个坦坦荡荡。
“谢了,但大可不必。”
他的事情,表露丝毫都要斟酌,时时刻刻如履薄冰,怎可能留下如此明显把柄。
往前翻了翻,也大都是什么‘给秦文正掰鸡腿,他露出嫌弃的眼神’、‘下次还他一个白眼,嫌弃他(已完成)’,诸如此类离谱的事情。
他把册子丢回去。
赵闻枭把本子塞回后腰的布袋里,用手中的草点了点他垂在膝盖的手背:“看在半半碗糖的份上,你说说?”她举起手发誓,“你放心,我嘴严,保证不往外说。也不跟蒙恬他们瞎唠嗑。”
嬴政扫过她后腰,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的确嘴严,但是笔不严。
“你的信用,似乎就在刚刚失效无用了。”
“咴,不说算了。”赵闻枭绕着他慢悠悠转圈,“反正我也不吃亏,偷得浮生半日闲,随便转转也凑合。”
搁哪块地儿不能玩。
小事情。
嬴政:“…………”
“我们族里有外地来的家老。”他闭上眼睛,不想看她吊儿郎当的样子,找自己找气受,“一人于我父有扶持之恩,曾经也助我登家主之位。”
赵闻枭停住脚步,好奇看他,猜测:“但他现在反叛了,想助你弟弟?”
“不是。”嬴政说,“他心中如何想,我并不知道,可我们意见总是相左,想不到一块去。”
吕不韦与母亲的风流事情,嬴政本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
对方出身商贾之家,一心效仿四君子,礼贤下士,厚遇食客,集论万言,将成可备天地万物、古今诸事之书。
对方本就有家僮万人,门客三千,此书一成,人心必聚其身。①
于他而言,已成威胁。
有些事情就算吕不韦不想做,但人一旦被架起来,就容易被推着走,身不由己,轮不到他不做。
再有就是,先前不知母亲与嫪毐有子之事,他尚且疑惑过,吕不韦近些年为何不如他初初登位时候意气风发,隐有惶恐退却之意。
使章邯查过才知,他竟也干涉其中。
更遑论,太后生双子之期,与他长子扶苏近期。②
倘若嫪毐阴毒一些……
嬴政凤眸微缩,眼底隐有杀意浮现。
赵闻枭叼住青草,托起下巴:“懂了,他对你和你的父亲都有恩,那就是这个家族的元老级别人物了。这么说来,赞同他的人和服从他的人应该并不算少,对你的决策有阻碍,是吧?”
不管是大家还是小家,总得有商有量,劲往一处使,要是上下不同心,分崩离析是迟早的事情。
嬴政睁眼,定定打量她一阵,嗤了一声:“你倒是看得明白。”
再度一针见血,直戳要害。
“那你是想杀掉他吗?”赵闻枭折了一根树枝,坐到他旁边,在地上左右扫动。
嬴政深深看了她的侧脸一眼,没回答,继续往下说其他朝臣。
“有几人,是我大母族中人,颇受大母信重。他们都是周全人,做人做事都几乎挑不出差错,哪怕一心向着本族,为本族谋取利益,明面上还是向着家族。”
不管是昌平君还是昌文君,都是正儿八经的楚王室后裔,他们和来自别国的樊於期不同,与楚国羁绊太深了。
且前朝后宫都有相当稳打稳扎,根深蒂固的势力。
想要彻底除掉,难。
“嘶”赵闻枭辣嘴点评,“这是两棵大树盘缠一起,生了根,不分彼此了吧?”
能做到这种份上,那可还真是稳妥周到。
这类人,不好对付。
嬴政颔首:“可以这么说。”
赵闻枭扫出一片平整的地,在上面画了两棵缠在一起的大树:“这么说的话,那就只能假装在它的庇佑下存活,把上面的风雨雷电都让它挡了,自己往下扎根。
“等春天一来,积蓄足够的养分后,就拼命往上增长,超越它的高度,上下截断它的一切供养,直到它变成一棵中空的树。”
树枝直直往上走,凌厉而利落画出将老树侵吞的参天巨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