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扶苏显然还没见过这等场面。
他跽坐在铺了兽皮的席上,认真听了一阵才摇头:“懋不知。”
赵闻枭支起脚,撑着手肘托下巴,津津有味,听场上两派越来越高昂的声音,看他们越来越红的脸蛋。
她说:“这么巧,我也不知道。”
李信沉默。
老师到底在自豪什么。
“秦文政。”赵闻枭扭头看听得入神的人,“你可听出这些人的流派没有?”
嬴政眼睛还盯着场上的人:“儒家对上小说家。”
小说家?
赵闻枭来了兴致。
小说家虽然被归为九流十家,但是地位十分低下。
不管是在执政者还是文化人看来,都觉得小说家记录的东西,实在太小儿科。
她撞了撞嬴政的手肘:“你觉得会是儒家胜出,还是小说家胜出?”
嬴政回头瞥她:“你觉得小说家能胜?”
齐国儒生能占诸国一半,除了稷下学宫在此,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齐国人多认可儒生。
小说家这等偏门的学派,怎么胜?
赵闻枭换一个方向问:“那你更认可儒家所言,还是小说家所言?”
嬴政摸着碗中冒热雾的热汤,反问:“那你更认可儒家还是小说家所言?”
“儒家历来的大能太多,不管是周公还是孔子,孟子还是荀卿,都是闻名诸国的大学士。”赵闻枭也没有正面回应他的问题,“但是秦国出名的客卿,似乎并没有单单尊崇儒家学说的人,这是为何?”
就连荀卿弟子李斯,虽然师承儒家学派,但他的政治抱负的实践却更像是法家。
嬴政:“……你这是要闲谈还是要辩论。”
“随便说两句嘛,这么较真做什么。”赵闻枭将西洋参给他丢几片,“老是加班,喝点补补气。”
嬴政看着漂浮在水面的三五片参片,简要明了回答:“儒家学说,并不适合我大秦。我大秦以耕战立国,‘德治’也好,‘仁治’也罢,都与此相悖。”
并非半点儿不能用,但无法全用。
赵闻枭给小扶苏掰了一小块羊乳巧克力,好奇问:“那秦国有小说家的存在吗?”
嬴政说:“秦有稗官,记录秦风。”
赵闻枭托着下巴思索。
嬴政问:“你问这些做什么?”
“嘿嘿。”赵闻枭笑着靠近他,“我有一个绝好的计谋。”
嬴政:“……你先说,我先听。”
笑成这样,准没好事。
“既然大秦有小说家的存在,可以将民间的故事全部收集起来,并且上交到秦王处。”赵闻枭问,“秦国的邮传系统这么发达,那些民间故事……应该也是通过这套系统上交的吧?”
嬴政饮了一口有西洋参的热汤:“不错。”
赵闻枭手掌一拍:“既然这样,何必单向传递。将它做成双向传递,岂不美哉!”
嬴政:“何谓双向传递?”
赵闻枭压低声音:“其一,黔首作为一个王朝的主要人口,他们需要什么,可以往上传递,自然更好控制民心;其二,反正秦国都有专门下乡讲律令的官员,那么为何不把为什么制定这条律令的缘由,挑拣出相应的故事,利用邮传系统,以更加快炙人口的方式传送。”
放在现代来说,那就是将民间那些八卦事的小报往上传递,而将官方想要展示的、激励人心的故事往下传递。
“我打个比方。”赵闻枭说,“六国人人都说秦王是暴君,假如前去民间收集故事的稗官,用秦王每天都看几百斤竹简的小故事换他的故事,你觉得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嬴政:“……秦王看的竹简还没有几百斤那么夸张,而且现在已普遍换成纸张,更不存在几百斤一说。”
赵闻枭强调:“只是打个比方!比方懂不懂!官方消息的真实性,就请官方自己把控好,不要失信于万民就好。”
她就那么随口一说。
谁会知道纸张诞生之前,秦王一天到底看多少斤竹简,反正数量肯定不少。
嬴政还没有什么表示,蒙恬便先迟疑:“可是那样外传的话,岂不是等同将史书公之于众?”
柱下史所书,当世传阅,不好罢?
赵闻枭坚强微笑:“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动作叫做‘挑捡’。”
她摆出手势,在虚空中抓了一把。
嬴政沉吟片刻后,道:“可是凭什么,秦王非要将自己颁发的每一条律令,都对人解释清楚?庸碌之人大众,知己本鲜矣。”
若是事事都得人谅解,如何将事情做好?
赵闻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