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理说,再蠢笨的人在这种国家危难的时候,对于能够力挽狂澜的主心骨,哪怕他真的有谋反之心,也需得细细斟酌一番,思索该要如何虚以委蛇,借力打力。
万万不可在如此关键的时刻问罪。
可不知赵王迁是从前读书太少,摄政不多,对此知之不详,亦或是被切下的二两肉,连带着把他的脑子带走了。
总而言之,他把李牧找来问罪,斥责一番,才把人放回去守城。
受魏王令而来的顿弱,在城中目睹此事,脑瓜子一转,便开始煽动谣言。
谣言说,之前天下大旱,都是赵王无德所致,至于他怎么无德,那就要看看他是怎么对待代地将士兵卒与李牧将军云云。
郭开不是蠢人。
听到传开的流言之后,他继续在赵王耳边叭叭。
不过他并不想将邯郸百姓的仇恨,全部拉到自己身上,于是他向赵王请命,主动视察军务城防,对将士嘘寒问暖,与李牧一道视察军情。
转头,却忧心忡忡告知赵王迁:“武安君心中有怨。”
赵王迁便愈发不待见李牧。
要不是赵聪、颜聚、司马尚等人不成器,没能直接取代李牧,反而在三战之中陆续被秦军所杀,他也不是非得要用此人。
君臣不睦,气氛更是微妙。
不仅朝堂之上,连民间都有所察觉。
可李牧的所作所为,邯郸百姓都看在眼里。
于是他们私下谣言传得更欢了,把异象因由落到赵王迁身上,话里话外都暗示其该当自省改过。
藉此,亦顺道稍稍缓解内心的痛苦。
冬日过后,春来不见一滴雨,倒是有彗星现,白光满天。
谣言更是甚嚣尘上。
邯郸城内对赵王迁的讨伐之言,日渐热烈,慢慢有些控制不住。
惶恐之下,不知是哪位让百姓闭嘴的赵卒失手砍了人。
城里一下乱了起来。
呼喊声没过多久,便传到城外的王翦耳朵里。
静候已久的他一夹马腹,喊道:“攻城!”
数万秦军列阵,围在邯郸之下,集全力以发,剑刃刀锋,都对准一个方向。
与此同时,杨端和稳守漳水,羌瘣据于番吾之下,随时准备接应王翦,迎战邯郸。
一衣带水的燕国和魏国,都颇有些胆战心惊地当局外人。
此时,咸阳的嬴政已准备好随时出行。
他弯弓射杀一只大雁,将雁毛插在蒙恬头上,问:“安之以为,邯郸还能支撑多久?”
蒙恬估摸了一下赵国的实力,保守道:“再怎么说,应当也能支撑到秋日。”
只要李牧不死。
嬴政低头擦拭手中弓:“那寡人便猜他熬不过这个春天。”
蒙恬:“??”
王什么时候喜欢“赌”了,哪儿学来的坏习惯。
暮春之初,苍黄的天底下,干裂的土地上,横七竖八卧了一堆尸体,唯有一坨黑黢黢的东西,堵在城门前,扎成针包。
王翦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随手一甩。
在裤腿上擦了擦,他才勒住缰绳靠近那坨“大针包”,对上一双死不瞑目的苍老眼睛李牧的眼睛。
“莫要动武安君。”
“全他衣冠,全他尸首。”
王翦撩起自己的黑披,探手将李牧脸上血污擦走,为他合上眼睛。
安息罢。
他在心里如是说。
王翦勒转马头,越过他的尸首,往邯郸城内而去,停在宫门前。
赵王迁高举着王印,领着宗室诸人与群臣跪在宫门前,颤颤巍巍说着自己的罪过,请为秦臣。
像是为了应景一样,天边忽然飘来一朵慢吞吞的乌云。
干旱大半个春日的赵国,来了一场迷迷蒙蒙,淅淅沥沥的雨,将赵国宗室的眼泪冲刷。
至此,福泽绵延一百四十年的赵氏国祚“啪”地断绝。
捷报踩着春日的尾巴送到嬴政手上。
他看完大喜,冲蒙恬扬了扬,丢给他看:“走,我们往邯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