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拿来。”
“是是……”
杨老爷赶紧麻溜爬起来,猛一站起身,眼前自是一黑,他踉跄一步,身子歪了,身后杨二婶也跟着站起来,托了他一把。
廖康眯了眯眼,没说话,脸色高深。
二人很快就抱着料子回来了,扎实的针脚、精细的绣功,摞了一手的温暖厚实,廖康身后的兵一把接过,察觉到杨老爷手上的不舍,狠狠踢踹了他一脚。
杨老爷闷哼一声,像张纸一样飞远,撞墙上、落地上。
收下了雪白的棉花被,那兵退后几步。
“行,算四个税,那你家八口人,还有四人的税呢…知道规矩吗?”
屋内一片死寂,一会,杨三儿家的几个老病,彼此扶将起来,跟着提刀的兵,绝望着、磨蹭着出去了。
屋檐上停的黑鸦争抢着飞了出去。
杀人杀多了,动刀杀民和宰牲畜一样利索,外头极怖的惨叫声也就响了几声,很快没了动静,腐尸堆上漫了新血,一群黑鸦立在上头,像座黑山。
杀完了人,浑身滴挂着热血的兵回来了,“大人,刁民三人,已行刑,大玄载久,皇恩浩荡!”
“嗯,你家还差一个,看在妹妹面上,我不催。”
病榻上的老夫人颤巍巍坐了起来,说她就是那交不起人头税的刁民,请大人动手。
底下又是一阵微弱的哀泣。
看她这般,廖康又是一眯眼,眼缝闪过阴狠。
“唉……别说我廖某不讲情面,妹妹,你家人耍滑头蒙骗官员,我怎么宽限?也罢,动手动手。”
老夫人闭了眼,等着血刀砍向自己枯枝一般的脖颈。
可落在她面门上的,却不是利刃。
惊呼惨叫四起,热血溅在她苍老的脸上。
她于是慌乱惶恐地睁开眼。
炼狱一般的景象,天老爷翻掌向下,碾碎人间。
眼睛一闭一睁,脚边便滚着儿子的头,血哗哗流了一脚背。
杨老爷嘴还张着,眼已经噙了泪。
长刀上串了一人,血扑灭了油灯,廖康一脚蹬开没了气儿的沉尸,久未进过食的杨家人踢起来不费劲。
杨二婶坐在地上,惊怒恐惧,眼珠子要瞪掉出来,牙关哆嗦,瞳神都涣散了。
廖康提着滴血的刀走近她,“妹妹啊,当官府是傻子?吃了儿子,还能饿得站起了就倒?吃了宝贝独苗,你家老东西还舍得今天就死?”
骗不过他的,这招早有多少人家玩过了,最后都被轻易看出来。
父母怜子,演不出冷心无情。
“行了,六个人头税,收完了,你和你婆母过活吧,”廖康边说边摘去他刀刃上挂着的发丝,浸了血,发粘手,“你家侄子呢?那小子上回骂我难听,我得把他舌头拔了也交上去。”
屋内除了惊恐粗重的呼吸声,没人应声。
“把你侄子交代了,我给你指条明路。”
杨二婶只摇头,“嗬嗬”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廖康身后的兵不耐烦,把红缨子上的血甩得掷地有声,老夫人一看那血,不知哪来的气力,许是当娘的直觉认出那是砍死儿子的刀,便痛嚎起来。
她没有一滴泪,盯着满地残尸,弯腰抱起儿子的头颅,张嘴只干嚎,张大的嘴里没有牙,黑洞洞的,悬雍垂血红地吊在嘴里。
一嗓子嚎醒了杨二婶,她回了神,盯着刀刃,刃上的血珠子没有光映,看着像黑毒汁。
“……我家侄子跑了,躲起来了,他好着呢……祈安祈安,平平安安!”
说完,杨二婶就撞刀死了。
她死得干脆,血溅了廖康一裤子,腿面滚热的,他大骂一句脏话,踢开了这给脸不要脸的贱民,被吓疯的老婆子吵得头疼,脸色难看至极。
“走!找那小子去!要是跑远了,被隔壁哨子城的兵抓着,咱就是犯了私放刁民的重罪!”
“那这老婆子呢?”
“不管她,哭那么大嗓门,定是回光返照了,等会就得死。”
…
秋雨挑逗,初雪便哭了几滴。
但泪水这种东西总是轻得发飘,杨家里传出的哀嚎渐弱、渐熄,终也不过是飘在上空、略过遍野哀鸿的人间灰。
白雪一下,黑鸦便被谁抹去一般,尸山也被谁阖了怨念的不瞑目,成了不再发出愤怨的死肉,无知无觉,覆了一层白。
天地一白,人间死寂。
他随初雪现身。
不赶时间,他有兴致等完这一出闹剧,再从屋里的一角踱步而出,坐到杨老夫人身边,垂眸,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