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阵盘旋在身边,临死前驻足的风。
披散及地的黑发盖了一地的血,扫出雪地车辙印一般的痕迹,告诉她,他来了。
他的声音也像雪夜的冷风,听着像隔了层窗、隔了层被,但冷意还是侵骨渍魂,如凤凰惨叫,香兰讥笑。
“五十年前,你给我做了这身衣服,雪一样白,云一样柔,你说我的庙宇久不得修葺、四面透风,怕我冷,多谢你,我一直穿着,也一直记着。”
他轻抚自己的衣衫,五根惨白的手指竟比月影纱更白,指尖发乌发紫,皮肤有瓷裂一般的纹。
“只是,怎的没人告诉你,祪庙的神早就不是神了,你有事求我,必不得善终。”
她进气少,出气多,眼中的泪听了这话,却断线珠子一样地掉,可眼睛眨不动,泪水便干涩如刀片一次次剌过眼皮,很快就凝成眼角的血。
“你要死了,我来应神谕。当年,你以一身衣衫求我全家平安,我允了。”
他似乎叹了气,老夫人身遭感到一阵刺骨的冷。
“求……祈安,祈求您佑他、护他……”
她断气了。
但她还在求神。
他听得见。
“祈安……我的祈安……求您,求您护他,求您佑他世世平安,神啊,求您了……”
他又叹了口气,他怜她。
他允了——
作者有话说:傀(gui一声,多音字):怪异
祪(gui三声):已被毁庙的远祖神主
受是真鬼,没人性的(不是骂他)
第122章
初雪粒粒下,从飘飘忽忽到铺天漫地,外头寒风呼号惨叫,天白地白,屋内烛火被血扑灭,满室血红,人间紫癜。
坐着死的老妇圆睁着眼,眼角红得滴血,怀里抱着他儿子不瞑目的人头,枯枝一样的手指护着他惊恐的脸,不敢触碰他断头的疤,怕死人会疼。
地上的残肢泡在汪洋的血里,有人在血还未干涸时就踩过。
那人长发漫地,白衣胜雪,发梢扫过血,衣摆蹚过血,他像污了血的白纸,又像沾了血的墨笔,踏着血脚印,行走寂无声,所过之处,都拖扫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血脚印指向屋内干巴的床榻,那人坐在了死去的老妇身边,同她说了会话。
于是老妇身边的榻面上,结了一片血霜。
这屋里旁观的一角,也结了一片白霜。
——傀郎过,霜雪结。
现在,杨家大门外的小路上,也渐结了一地霜。
这霜白得像神薨逝后没有温度的眼神,又像月光铺了路,随着从官刀上落下的一滴滴血迹一路延伸,把杨家人的血盖在白霜之下,一路尾随到镇子边缘的山脚。
进山前,廖康想卷根草烟抽,但这风实在大,大得出奇,火折子燃不起来,几次都没能打着火。
“这青烟山还真邪乎,风从这一过,就跟哨子一样尖利。”
一听他说邪乎,小钱打了个哆嗦,赶紧从兜里掏出了个玉坠子,挂绳被血染得发黑,他都忘了是从哪家收来抵税的物件,上头说是假的,便又落回小钱手里了。
廖康瞥了一眼,嗤了一声,骂了他一句,“你晦不晦气?留个死全家的假玉。”
小钱嘿嘿一笑,“不是说玉能挡灾吗?小的胆儿小,这青烟山又是闹鬼又是破庙的,说是以前有神惨死在这儿……”
他没明说是亏心事做得多,风声落到耳里都像惨叫,但廖康听出来了。
“怕什么,怕鬼?怕那破庙?”廖康啐了一口,抬脚踏进山里,“最该怕的是杨家那小子逃到哨子城被逮,那你我才是真没几天活头了。”
小钱脸色一僵,想起县衙门长官那张似笑非笑的森森邪脸。
“是是。”
…
青烟山的背阴侧有座早就被毁的庙,祖母说那庙灵,非叫杨祈安去求那神保佑全家。
被毁庙的神又叫“祪”,和鬼一个音,那种神怎么可能灵?怎么可能保佑全家?
拙劣的谎,可怜天下父母心。
杨祈安本不愿去,爹和祖母却骂他不孝,家人都哭着责怪他。
“你这孩子,叫你去你就去!”
“可我上回还跟那个姓廖的狗官顶嘴呛声,那人揣着歹心,下次定要报复咱家,我……”
二婶飞快地抹了泪,眼神却亮亮的,拽了一把杨祈安,低声打断:“绕过青烟山的山阴面,就能往南去了,你个傻的……”
杨祈安瞧着家里剩下八口人眼里暗含的希冀,心道,算了,且不管自己能不能逃出去,就叫他们揣着自己能成功逃出去的希望吧。
而且,少个人,也能少口饭,少个人头税……万一呢,万一家里就能多活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