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杨祈安清楚地知道,傀郎这是在“作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只是对这种直觉感到十足的惶恐,他也不清楚傀郎会因为这个所谓的“作弊”遭受怎样的处罚,更不知道谁会去处罚他。
毕竟,除了杨祈安之外,没有人将祪的胜利与“作弊”联系。
至少现场狂热尖利到疯狂的欢呼声不会这么认为,这是一场伟大而精彩的胜利,甚至超越了角斗胜利本身的意义。
一个所有人都幸灾乐祸、轻蔑鄙夷的上层降阶人,在第一场角斗赛就如此轻松且优雅地拿下了这场血腥而戏剧性的胜利,这是在这场比赛前,所有人都没有见识过的发展。
精彩的胜利从不缺打赏,更何况傀郎这场比赛所带来的后续影响,还远远不止是这样。
这影响,不亚于死水里突然诞生了一尾活鱼。
厮杀肉搏的确能够带来足够的视觉刺激,但傀郎的胜利是心理层面的碾压,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轻巧的闪避、过分灵活的身形,他摁住威亚那的肩头时,威胁动作的举重若轻,还有那些意义不明的“许愿召唤”……
角斗能够最大程度地放大兽性和慕强心,崇拜力量,崇拜死亡。
有人却能在这样的环境中超脱一切,神色淡然,对手当场自裁,惨烈而死,可死亡的目的,竟然是以尸为祭,向他请愿乞怜。
祪的对手不是威亚那,他从一开始就说了,该死的是这个世界。
所以,胜利之后,他没有欢呼,没有兴奋,只是仰望灯眼,就此,傀郎让这场胜利,变得更像传教。
“祪没有接受采访,角斗赛结束后,他仰面凝视高空,同灯眼对视良久,巨神像的目光如同圣光,直直打在他姣好的面容上,乌发垂落,神色漠然,满地鲜血,他洁身孑然,这样优雅的角斗厮杀和神秘的血腥暴力,鬼城从未有过!”
“是的!距离这场角斗赛已过去两日,可观众的热情丝毫未减!街角墙根,到处都是这一幕的涂鸦画像,寰咀湾商厦的巨屏也循环播放着这一幕情景,young战队的旗帜成了某种精神的象征……直视巨神、审判鬼城,我们该死!我们有罪!天呐,这种行为放在一位突然被降阶到最底层的上层人身上,简直太……”
简直太,太难以形容了,解说员都语塞了。
重播节目的外景镜头正好给到了寰咀湾商厦,此刻,巨屏上,那晚傀郎闲适的姿态如同贬入凡间后仰望月亮的谪仙。
镜头拉近,全身特写。
污染颗粒物和高耸的海堤遮天蔽日,在这片永远灰蒙蒙的鬼城中,傀郎与商厦等高,纤长的大厦,纤长的屏幕,播放着傀郎颀长纤细的身形。万千肮脏廉价的霓虹灯勾勒出城市的粗线条,而镜头中的傀郎却沐浴着巨神像灯眼的光,他和现实中的灯眼光芒,像竞辉的两轮月亮。
他脚踩下层城区,比肩中层城区,仰望上层城区,俨然是一尊通天贯地的巨型赛博神像。
角斗落幕,傀郎不发一言,所有人的目光却随着他一起,向角斗场的正上方看去,下层城区的人有了抬头仰望的勇气,有了离开底层的希望——
神说,这个世界该死。
神说,威亚那,你只是另一个受害者。
神说,你有什么愿望吗?
于是,威亚那就像一名信徒,为了愿望,献祭生命。
“简直太……简直太伟大了,他像一个神迹,月晖只是存在,就能蔑视所有灯光。”
重播节目的解说员控制不住自己澎湃激昂的情绪,这句话就如不受控一般地喃喃说出口。
只是,崇拜无畏者和信奉挑衅者的区别,有时只有一线之差。
这档重播节目还是没有播完,很快,节目就被鬼城新规定的通告广播生硬打断,巨屏上换成了对各层城区最新管理条例的解释强调。
街上,义肢专用五金店的老板正在自己的门面上绘着直面圣光的图,节目被打断,他发出一声冷笑,继续埋头,用荧光笔为涂鸦中的祪点睛,泼墨黑漆的长发,金属银色的目睛。
莉莉低着头,快步从他身后走过。
杨祈安的维修室锁死了卷帘门,里面的第二道铁门发出沉闷的弹簧压动声,阖上后发出一声巨响,莉莉回到了战队基地,再三确定没有人跟来,才摘去脸上覆盖的伪装涂层。
“太恐怖了!下层城区的大街上全是涂鸦和旗帜,下水道和废桶里都塞满了用完的喷漆罐和荧光笔,就连清洁机器人都被中层人用网兜和床单抓住,在外壳上画了我们战队的队徽……”
死水里突然诞生了一尾活鱼,接着,就是第二只、第三只……
死水里一直都有鱼,只是没有光芒的时候,鱼眼会退化,久而久之,鱼便以为自己从未见过光。
这时,只需要一抹幽月,趋光的生物本能,就会聚集如星火萤光,直至燎原。
颜维既痛快,又担忧,“管理者不会宽容放任的,我们怎么应对?”
怎么应对?
莉莉答不上来,华雁倒是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更容易把事情想得简单且偏激,哪怕这件事往大了说就是场革命。
他找对面五金店老板约了稿,义肢上现在已经画了幅袖珍版“祪蔑圣光”图,“有什么可应对的,我们可什么都没干,不就是抬头看了一眼灯眼吗?有本事来抓我们啊!”
说到这个,莉莉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抓我们……可刚刚在街上,一个巡回机械警我都没见着。”
这是啥意思?
这下连华雁都不吱声了,他下意识往杨祈安的方向看去。
杨祈安没发表什么高见,他甚至都没在注意听队友们的对话。
他撑着脸岔开腿坐在沙发上,坐姿不羁,脸色憔悴,这两天他熬红了右眼,一直盯着前天晚上那场角斗赛的回放,捏着触摸屏遥控,一帧一帧细看。
作弊……作弊……
还有,到底什么叫“这次是他不得善终”,因为喜欢自己,所以主动参赛,最后不得善终?
为了保护自己不在角斗中落败放逐,参赛干涉了角斗规则,这样就会让傀郎不得善终吗?那可是傀郎,即便是鬼城的管理层和傀郎对上,杨祈安也丝毫不担心傀郎的安危。
杨祈安总是琢磨不透他,越琢磨,就越耽溺,耽溺到哪怕是青烟山浅滩那种地方,都心甘情愿被淹死的程度,蠢得他这辈子看到傀郎就想逃,生怕自己再蠢一生。
这一连两个晚上,杨祈安都没怎么睡,他一闭眼就是傀郎当时俯身附耳、靠近威亚那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