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副神情,他在前世的梦境里见到过。
在杨将军求神助他守城三日,把左眼当成礼物送给傀郎的时候,还有青烟山上,小导游要跟他系红线、索要生生世世的姻缘的时候,傀郎都露出了那副神色。
那种,半蛊惑,半得偿所愿的神色,让傀郎本就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变得更加阴森,像个真正的艳鬼,靠樱唇吐出的鬼话骗取人心、生剖硬剜。
所以,这一世,他想通过和威亚那的角斗,达成怎样的目的呢?
“不管是怎样的目的,都和我有关吧……”杨祈安自言自语的叹息吐出口中,傀郎安静得像一抹冰冷的空气,坐在沙发的另一侧。
他别着双腿,歪在沙发扶手边,曲肘撑着下巴,似笑非笑,伪装的人类呼吸总是幅度一致、频率均匀,像个精致的木人偶瓷娃娃,“当然和你有关。”
杨祈安“啪”一下,摁灭了角斗回放,把遥控一丢,长舒一口气,后仰着靠在沙发靠背上,后颈自然放松,贴合靠背顶端的弧度,喉结突出,滚动,颈动脉微微跳动,像温热的勾引。
“……对啊,肯定跟我有关,我又不傻,你在契机后降临,目的不就是取我性命吗?而你每次一露出那个迷人的诱惑表情,我就离死不远了,你会在收取了我的好处或者代价之后,杀了我。”
守城战役,他和他的马被活活用霜冻在城门口,傀郎挖眼伏肩,杨将军守城三日,壮烈牺牲。
浅滩亲昵,他被傀郎拖下水,水中交颈相缠,傀郎翻身而上,骑在他的腰胯上,把他摁在水底,以吻封缄,杨祈安心甘情愿地窒息而亡。
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打算怎么杀我?跟威亚那有关系?你真要帮他实现愿望?”
傀郎笑得无声直颤,他向毫不设防的杨祈安伸手,自上而下地顺着喉结往领口里摸,悦耳的声音带上了熟悉的蛊惑。
“你很快就知道了,你会喜欢的。”
…
的确很快。
“……杨哥,杨哥……杨祈安!!”
再醒来时,沙发靠背都陷下去一个慢回弹的坑,杨祈安睡得腰酸背痛,可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沙发的对面是熄灭的直播显示屏,屏幕光洁,倒映着自己,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相当明显的青黑手印,淤青发紫发黑,手印掌心的位置正对着他的喉结,像有谁在他睡梦时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又可能只是神明的轻抚,而凡人无法轻易承受。
可现在,叫醒他的华雁却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些似的。
“哥!该怎么办……”华雁欲哭无泪,无措和绝望满溢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双眸中,“管理层的消息,指名你去参加下一场角斗邀请赛。”
邀请赛?
邀请赛是角斗赛的一种特殊机制,由角斗场管理层指定对手,指定比赛形式,目的是达到最佳观赏效果。
杨祈安揉着酸重的脖颈,坐起身来,环视了一圈,没找到傀郎的身影。
他清了清嗓子,“……什么意思?跟谁?”
“跟威亚那的儿子,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打……打一灯赛。”
一灯赛?!
…
“这就是你给我设计的死局?”
傀郎趴在杨祈安的肩头,点头称是。
杨祈安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要说我会喜欢?”
“你不是很喜欢造反吗?杨将军。”
杨祈安无语地扯了扯嘴角,看着对面那个仇恨恐惧溢满眼眶的十四岁少年,将方才深吸的那口气,又无奈地轻轻叹了出来。
傀郎,好设计。
守城、执念、正义,这三世的每一场死局,都能叫杨祈安义无反顾地走进去,可每一世,傀郎做的都是庇护之事,偏偏杨祈安就是不得善终。
这一世也许会例外?毕竟……这个世界的死亡,是放逐。
“你……好样的。”
在观众担忧含泪的眼中,杨祈安突然轻笑了声,抬手摸上自己的肩头,神色颇有几分无奈的笑意。
可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傀郎趴在他的肩头,寒霜不再收敛,杨祈安的燃油炉功率受到了极大影响,他反握住杨祈安的手,附耳喃喃:“是你说的,输赢得失生死,你不在意,这个世界的规则像个骗局,但你总是个英雄。”
你是英雄,让我推你一把,让我用你,推这个世界一把。
傀郎和威亚那的那场角斗,也才过去不过短短数日,可角斗场的氛围已经彻底变了。
入场前,巡回机械警没收了所有画着“祪蔑圣光”的应援图,禁止情绪激动的观众入场,那些人就不是来看角斗赛事的。
“解释!请管理者给我们一个解释!为什么要安排这场一灯赛!那个孩子明明还有五次容错的机会!你们现在强行让他打一灯赛……他……”
“杨队长不可能对他下杀手!你们在逼迫杨祈安自裁!”
“解释!是因为祪蔑视了灯眼圣光,挑衅了管理层权威吗?”
“今早,祪被发现死在下层城区街头,是不是你们巡回警干的!”
诸如此类的愤慨反抗,绕在角斗场的外圈,和圆弧的角斗场形成了一个同心圆。
自高空俯视,就像一枚握在神掌心的平安扣。
杨祈安站在角斗场的中央,只对那名少年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