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偏偏脑海中却是不自觉浮现了她的一颦一笑。
他眉心下意识微微蹙起,神色不怒自威,见此,周围那些原本一直在大声恭维的人顿时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就连说话声都不自觉小了许多。
毕竟听说这新到任的荆州节度使是武将出身,性情不知道究竟是如何。
只是看这傅大人的样子,也不像是那些大字不识的粗人。
此时知道些许傅家内情的人,也只会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按理说从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有些事情也不应该再重提了。
可若是当年傅家没有被抄家,那科举的状元想必就要换一位人了。
可惜,可惜。
终究是可惜了。
傅云亭并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他也并不在意旁人的心思,当初被流放到塞外的时候,最丑恶的人性他都已经见过了。
他也早就过了会去在意旁人目光和想法的年岁了。
时光如刀,寸寸催人老,早就一刀刀磨碎了他的年少傲骨,也带走了他的同情和悲悯。
在战场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他自己的性命也是时时刻刻都悬挂在了刀尖之上,如何有功夫去对别人报以同情?
在战场之上,最多的便是鲜血和尸体,任何人到了战场之上,无论是多么有同情心的人,到最后留下来的也只有一片冰冷麻木。
那是生命在一片肆意蔓延的鲜血之中滋生出来的腐烂。
直到今日,傅云亭也实在是想不明白,秦兴是那样心思诡谲、忘恩负义的人,秦家又是那样藏污纳垢的污秽之地,为何秦昭云会是这样纤尘不染、心善如同活菩萨一般的性子?
刚到京城没多久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她在长街之上、为了救下一个幼童,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那时候他对她始终带着世俗的偏见,认为她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博得一个好名声。
可是人能够装的了一时,哪里能够装的了一世呢?
在赶路的这段时间之中,他已经很清楚秦昭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了,她似乎与周围的人都是格格不入,她似乎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而他的目光也似乎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他自认不是个贪好美色的人,可却偏偏忍不住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感情恰似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周围人声喧闹,莫名,傅云亭觉得心中更是乱糟糟一片了,于是他径自饮尽了杯中酒。
见他似乎是没有任何要发怒的迹象,原本气氛有些僵硬的席间又再次恢复了一片其乐融融,推杯换盏之间尽是一片欢歌笑语,远远看去俨然是宾客尽欢。
一直等到临近傍晚的时候,傅云亭这才放下了酒盏朝着后院走去,一旁的宋越和付清想要伸手搀扶主子,却都被傅云亭伸手拒绝了。
他其实根本没喝多少酒,在这里他是身份和地位最高的人,哪里会有人敢灌他喝酒?
夏天的白日似乎是长的可怕,即便是已经到了黄昏,日光仍然是刺眼的很,金灿灿的余晖落在了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也拉的长长的,他清俊无双的面容也似乎是隐匿在了一片金光之中,让人根本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也无从去揣摩他的心思。
那厢秦昭云在房中一直坐着,繁琐的发髻和凤冠将她的脖子压的有些沉甸甸的,再加上她今日本就没有睡好,眼下更是觉得时间是那样难熬。
起先房间中的那些丫鬟和婆子还在说着吉利话。
但是一段时间过去了,见夫人根本没有开口说话,总归就那么些吉利话,此时也都说的差不多了,于是房间中便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沉默。
秦昭云倒是不觉得屋中的氛围有什么诡异的地方,她倒是觉得安静一些也不错,总算是可以安生片刻了。
就这样一分一秒地熬着,也不知道是多久过去了,她总算是听见了一道木门被推开发出的吱噶声响。
其实这声音也不算大,但是寻常的推门声此时在安静的屋子中就有些明显了。
真是奇怪,原本是大喜之日,到处都是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本该是个热闹喜庆的时候才是,可偏偏新娘子是那样沉默寡言,新郎官又是那样姗姗来迟。
若是寻常人家,婆子们也能对新娘子开上几句玩笑话,也能理所应当地前去催促一下新郎官。
可是偏偏这户人家的主人位高权重,丫鬟和婆子们哪里敢做出这些不合时宜的僭越之事。
此时听到这道推门声之后,屋内的丫鬟和婆子几乎都是下意识抬眸看向了门口的方向,看见是傅大人来了,这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而秦昭云对此仍然是一无所知,在她看来,说不定今日傅云亭都不会前来了。
她心中对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期盼。
她也根本不在意傅云亭会如何对她,成婚的日子他没有来的,恐怕明日她下堂妇、弃妇的名声就要传遍整个荆州城了。
她不是在古代三从四德规劝之下长大的女子,对这些事情也并不在意,根本就伤害不到她。
见傅大人总算是来了,丫鬟们和婆子们忙不地凑了上去继续说着吉利话,傅云亭则是大步朝着里间走来,隔着一扇山水花鸟屏风,里间的一切都无从得知。
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很快傅云亭就走到了里间,只见秦昭云穿着一袭红衣、盖着红盖头坐在床塌边,床塌正中间放着一堆干果和红枣,有“早生贵子”之意。
婆子们忙不迭上前继续尚未完成的礼节,秦昭云这时候也才陡然意识到原来是傅云亭来了。
半刻钟之后,一旁的丫鬟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之上放着一根秤杆,秤杆上绑着一根红色的绸带。
已经到了新郎官要用秤杆掀开红盖头的时候了。
傅云亭的视线落在了那一根秤杆之上,他停顿了片刻,迟迟都没有伸手拿起秤杆。
而后他侧首看向了挂在墙上的那一把长剑之上,长剑之上装饰品,尚未开刃,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垂眸看了一眼身侧的丫鬟,嗓音中是说不出的淡漠,“去将那把长剑取过来。”
闻言,那丫鬟显然是愣了一愣,有些不明白为何主子会忽然开口如此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