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鲍从泵房里翻出部老年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短信发出去的时间定格在凌晨四点二十分,这距离严箐箐下令收网,还有一个半小时。
内容只有四个字:起网了。
这不是瓮中捉鳖。这是鳖在瓮中,张着口,候着他们伸手。
严箐箐抄起对讲机,“各组听令,薛连生有暗桩通风,目标或许已——”
滩涂深处轰出一声闷响,砰——!
沉钝,压抑,像有人在泥里放了个炮仗。
严箐箐拔腿往滩涂跑。
开枪的是薛连生。
他从芦苇荡里钻出时,撞上从另一侧迂回包抄的老礁。两人相距不到五米,薛连生攥着鱼叉,老礁端着枪|械。他咧嘴歪笑,刑侦口的人都识得这种笑,是胆大如斗,是轻描淡写,是命悬一线仍能从齿缝里挤出余裕。
老礁还没来得及喊话,薛连生已反手从后腰耍出土|铳,抬手便轰。老礁侧身疾闪,铅子贴着他耳朵掠过,打在后头的芦苇秆上,炸得劈里啪啦。
薛连生转身向滩涂深处奔突,那里有一片红树林,虬根盘错,人钻进去便是泥牛入海,三天三夜也搜不出踪影。
老礁捂耳穷追,血从指缝渗出,半面濯着血,边追边吼,“薛连生!你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
薛连生头也不回,甩下一句,“明天?明天老子已经在海上吃月亮了!”
他跑得飞快,两条腿在淤泥里拔得虎虎生风,像踩自家炕头。追在后头的警察接二连三陷进泥淖,摔成泥猴,眼睁睁看着他越跑越远,直至没入深处,只余滩涂茫茫。老礁立于曙色中,血涔涔而下。
薛连生隐入密林前,回头看了眼严箐箐。那目光如尺丈量着她的深浅,然后他笑了,呲着半口黄牙,齿缝还嵌着鱿鱼。他竖起根手指,划过颈间,比出个割|喉动作。
严箐箐不追了,追不上的。
她在西北追过亡命徒,三个昼夜,追到马都累死了人还在跑。什么时候该追什么时候该等,她心里有数,“各组收拢,守住滩涂所有出口,海警那边的船到了没有?”
“到了,在外海下锚。”
薛连生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从土路突围,要么从海道遁逃。土路有老鲍扼守,海上有海警列阵。进退维谷,他插翅难飞。
可潮水涨到一半,红树林霎时炸起一阵扑棱,海鸟从蓊郁中惊起,扑棱棱四散惊逃。
严箐箐心头一沉。
这是有人在林子里杀了生,血味弥漫,惊动了栖鸟。薛连生杀的是什么,野鸭,水蛇,还是——
“严队!”耳麦里韩涛变了音调,“潮水里有人!”
严箐箐蓦地扭头,水面浮着一团黑。
漂近了,才看清是一具尸。
渔裤裹身,四肢泡得白惨惨,脸朝下趴着,背心插着根鱼叉,木柄上歪歪扭扭刻着个薛字。
那是薛连生的堂弟。
他杀了报信的人,杀了知悉他行藏的人。尸体插着柄黑红鱼叉,成了个浮标,随着浪头载浮载沉,指明方向。
海风贴面刮来,严箐箐忽然明白薛连生最后那个笑是什么意思了,他不是在逃,他是在清场。
老鲍衔着烟,“这小子狠。亲堂弟说杀就杀。”
薛连生这种人,骨子里浸透了水性的桀骜,宁葬身鱼腹,也不会伏诛在岸。
严箐箐按着耳麦,“海警那边注意,涨潮之后,所有渔船出港都要查,不要有遗漏。”
耳麦里传来海警的回话,“明白。”
警船泊在海面深处,轮廓像浮动的铁塔。此时乌云叠嶂,沉沉压走了曙光,风愈烈,浪愈急,一下下掼着滩涂,芦苇东倒西歪,窸窣哀鸣。
“严队该撤了,这里要淹了。”
严箐箐转身回返,走出几步兀的一滞,回头看红树林。林里黑沉,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分明觉出有一双眼,从黢幽中盯着她。
薛连生还在里头。
她知道。他也知道她知道。这便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博弈,看谁先沉不住气,看谁先犯错,看谁先死。
薛莲生烧东西的时候,浓烟自泵房的豁口袅袅而出,被热成像仪攫个正着,他是故意的,就是要让他们看见。会不会走滩涂,滩涂太慢,走水道,水道逼仄,渔火稠密,随便一艘船便能将他堵在港汊里。那里有问题,哪里有疏忽才能让薛连生如此桀骜。
严箐箐脑中电光石火,倏地拢住了某条脉络,“海警那边今天谁值班?”
周牧接茬,“海警三大队,副大队长陈海樵。”
“陈海樵和薛连生,有什么关系?”
“一个村的。”
严箐箐举起对讲,“海警方面切换频段,直接连线指挥中心。让信息科查陈海樵近半年的资金流向,通话记录,社交轨迹,快。”
信息科领了号令,调剂各方齐头并进,分秒不耽误。约十分钟后,指挥中心回传了消息:陈海樵,男,四十七岁,海警三大队副大队长,跟薛连生同村,两人曾合伙经营过一条渔船。近三个月开始,陈海樵个人账户有六笔现金存入,累计十三万。存入地点是邻县三家不同的银行网点,每次都是柜台现金交易,交易人戴口罩,但从眼部轮廓判断不是陈海樵本人,通话记录显示,他与薛连生近半年没有直接通话,但与薛连生堂弟有过七次通话,最后一次是今日凌晨四点二十分。
四时二十分,恰是薛连生老年机发出的信息时刻。短信递至堂弟,堂弟转达陈海樵。陈海樵今日值勤,警船锚泊外海,只需他一个手势,船就能“恰好”在关键时刻离开巡逻位置。
潮水已漫过红树林的虬根,正溯干而上,再过半个小时就会淹没一半。土路有老鲍,海上有海警。可现在,海上那条巡弋路,已经不是她的路了。
“海警方面的行动,此刻交由指挥中枢全权调度。陈海樵不能动,盯着他,看他什么时候漏消息。二组,热成像还有没有信号?”
“没了,”韩涛声音仓促,“潮水一涨,温度全混了。”
“各组注意,薛连生等的是涨潮至高点,从水里走,会比岸上快三倍。他水性好,能憋气四分钟以上。他会从水下穿过红树林,在滩涂另一侧冒头,然后往外海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