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这张“白纸”小心折好,塞入一本普通的兵书夹页中。然后唤来陈平。
“把这书,”他将兵书递给陈平,声音极低,“送到老地方,交给德顺公公派来取书的小太监。什么都不要问,什么都不要说。”
陈平接过,眼神坚毅:“明白。”
这是他与沈鸿约定的另一种紧急传递信息的方式,通过德顺这条线,比用那枚可能被关注的“七”令更隐蔽。
做完这些,柏封靠在椅背上,指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连续的精神紧绷和体力消耗,让他感到疲惫。但更深的疲惫来自内心,那种行走在刀尖、与虎谋皮、却又不得不为之的沉重。
他想起沈鸿咳血时苍白的脸,想起那幅巨大舆图上北方沉郁的颜色,想起通州码头那沉甸甸、泛着铁腥气的粗料。
风暴正在汇聚。而他,正被推向风暴眼的中心。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周敏之那边没有进一步的消息,仿佛在等待什么。柏封如常应酬,甚至陪着周敏之去听了一次堂会,戏台上锣鼓喧天,才子佳人,唱念做打,一派盛世浮华。台下,周敏之与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目光却偶尔扫过柏封,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柏封坦然应对,该喝酒喝酒,该叫好叫好,将一个逐步融入京城享乐圈子的武将演绎得淋漓尽致。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举杯,每一次笑语,都像是在无形的绳索上又走了一步。
第三天傍晚,陈平带回一个不起眼的竹筒,里面没有字条,只有一小截干枯的、颜色奇特的草茎。柏封认出,这是北境某种罕有植物的茎秆,晒干后遇热会产生特殊气味。这是沈鸿给他的回复信号,表示信息已收到,并可能另有安排。
当天深夜,柏封正准备歇下,窗外传来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正是他与陈平约定的暗号。
他悄然起身,走到窗边,并未开窗,低声问:“何事?”
陈平的声音隔着窗板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紧绷:“将军,宅子外有‘影子’,至少三处,盯得很紧,像是高手。下午换岗时来的,一直没走。”
被监视了。柏封眼神一冷。是周敏之?还是其他势力?因为巡城司之事起了疑心?还是常规的“关照”?
“知道了。不必理会,如常作息。”柏封冷静吩咐,“告诉弟兄们,提高警惕,但勿打草惊蛇。”
“是。”
陈平的脚步声悄然而去。柏封站在黑暗的窗前,透过窗纸的缝隙,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庭院里树影婆娑,看似平静,但那平静之下,不知藏着多少双眼睛。
他退回床榻,和衣而卧,手边放着出鞘的短刃。闭上眼睛,听觉却放大到极致,捕捉着窗外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长夜漫漫,危机四伏。
翌日,周敏之终于派人传来口信:水路已通,明晚亥时三刻,通州码头原处,丙字区另有泊位,漕帮的船等候。令柏封只带八人,轻装简从,扮作押运普通商货的护院,准时抵达。
明晚。终于来了。
柏封回复领命,立刻开始准备。他挑选了陈平在内的八名最精锐、最可靠的北境老兵,详细交代了明晚的行动——表面上是押运“商货”,实则听从他的秘密指令。他没有告诉他们全部真相,只说此行关乎重大,可能有险,需万分警惕,随机应变。
八人无一多言,只是肃然领命。这些从尸山血海里跟随他出来的汉子,眼神里只有绝对的信任与无需言说的默契。
安排妥当后,柏封再次秘密回到静园。他需要一些特别的“准备”。
静园的书房地下,有一个极其隐蔽的小暗格,里面存放着他从北境带回的、为数不多的几样非常规物品。他取出一包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打开,里面是一些颜色暗沉的粉末和几根特制的、中空的细铜管。
火磷粉,掺了少许硝石和硫磺。北境探马用来紧急示警或制造混乱的小玩意儿,威力不大,但火光醒目,伴有浓烟和刺鼻气味。
他将火磷粉小心分装进几个薄皮小囊,又将细铜管一端封好,装入另一种遇剧烈撞击才会燃起的引火药。这些东西,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黄昏时分,他正在最后一次检查随身物品,陈平再次悄然而至,脸色比上次更加凝重。
“将军,”陈平声音压得极低,“监视的人,多了。而且……似乎不全是周敏之那边的。东边墙外那个,身形步法,有点像……宫里出来的。”
宫里?柏封心头一凛。沈鸿的人?还是……太后?或其他宫里的眼睛?
“能确定吗?”
“八成。”陈平道,“北境时跟宫里的天使打过交道,那些人走路脚跟先着地,步子轻而碎,跟寻常江湖人或军汉不同。东墙外那个,有这味儿。”
沈鸿知道他明晚行动,派人保护或监视,情理之中。但若是太后或其他势力……这意味着他的处境可能更复杂。
“继续观察,不要惊动。”柏封沉声吩咐,“另外,明日出发前,你想办法,把我们可能走水路的路线,特别是北运河几处关键岔口、容易设伏或接应的地点,标一份简图。不用太精细,但要快。”
“是!”陈平领命而去。
柏封独自站在暮色渐深的书房里,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他点燃灯烛,昏黄的光晕照亮他沉静而坚毅的侧脸。
明晚,亥时三刻,通州码头。
那将不仅是押运一批走私铁料的黑夜航行,更可能是一场驶向未知深渊的死亡之旅。周敏之的船,赵三的水路,北方的买主,神秘的“七爷”令牌,宫墙内外的眼睛……所有线索、所有危险,似乎都将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交织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