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乌沉的铁哨,放在掌心。沈鸿说,这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但用了,便再无退路。
他会用上它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北境将士血战守住的边关,为了龙椅上那个看似孱弱、却试图扛起整个江山的少年,也为了……柏家“忠勇”二字,不致蒙尘。
夜色,彻底笼罩了京城。
而在那深宫之中,暖阁的灯火依旧亮着。
沈鸿裹着厚裘,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不是奏折,而是一张详细的北运河航道图。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紧紧盯着地图上的几个关键节点。
德顺垂手立在旁边,满脸忧色,却不敢出声打扰。
“都安排好了?”沈鸿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回陛下,‘癸’字组的人已就位,分三批,混入码头力夫、漕船帮工和沿岸渔民中。”德顺低声道,“沿途几个可能交接的点,也放了眼睛。只是……陛下,此举是否过于冒险?万一……”
“没有万一。”沈鸿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却又因气息不足而显得虚浮,“这是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必须抓住他们的尾巴,看清……到底是谁在幕后。”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用手帕死死捂住嘴,肩背耸动。德顺连忙上前,轻轻为他拍背,触手只觉得那骨头硌手,单薄得令人心惊。
咳声渐歇,沈鸿摊开手帕,上面又是一抹刺目的暗红。他面无表情地将手帕攥紧,扔进一旁的炭盆,火焰腾起,瞬间将其吞噬。
“柏封那边……”他喘了口气,问道。
“柏将军已准备妥当。静园外的‘影子’,除了咱们的人,似乎还有别的。”德顺禀报道。
沈鸿眼中寒光一闪:“周家?还是靖王?”
“尚不确定。老奴已加派了人手暗中保护,但不敢靠得太近,以免暴露。”
“嗯。”沈鸿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手指点向通州码头往北数十里外的一处河道岔口,“这里,水流复杂,芦苇茂密,是设伏或秘密交接的好地方。告诉‘癸’字组,重点盯住这里。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告诉领头的‘癸七’,必要时……优先确保柏封性命。”
德顺猛地抬头,眼中露出震惊。影卫“癸”字组是皇帝手中最隐秘、最锋利的一把刀,向来只执行最冷酷、最直接的任务,从未有过“优先确保某人性命”的指令,除非那人是皇帝自己。
“陛下,这……”
“照朕说的做。”沈鸿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朕……需要这把刀。至少现在,他还不能断。”
“老奴……遵旨。”德顺深深俯首,心中却是波涛翻涌。陛下对这位柏将军,似乎已不仅仅是“用刀”那么简单了。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即将在子夜时分的运河之上,轰然降临。而风暴中每一个人的命运,都将如河道上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滔天巨浪吞噬,或撞上暗礁,粉身碎骨。
惊蛰已过,春雷未响,但深宫与江湖之下,蛰伏的毒蛇与凶兽,已然昂首,露出了森冷的毒牙与利爪。
亥时初刻,夜色已稠。
通州码头比前夜更加寂静,仿佛连河水拍岸的声响都被某种无形的压力吸走了。漕船巨大的黑影幢幢相连,桅杆刺入墨蓝的天幕,像是无数指向未知的矛尖。风里带着浓重的水汽和一丝隐约的、不同于往日的肃杀。
柏封带着陈平等八人,准时抵达码头指定区域。八人皆作普通商行护院打扮,深色短打,腰佩刀剑,面色沉静,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柏封自己也是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劲装,脸上略微做了修饰,看起来像个干练的管事。
丙字区深处,一处远离主栈桥的小泊位旁,静静停着一艘中等大小的漕船。船身刷着深褐色桐油,没有任何标识,船舱门窗紧闭,透出微弱的光。船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漕帮赵三,另一个则是柏封未曾见过的精悍汉子,目光如鹰,扫过柏封一行人。
“柏管事,来得准时。”赵三迎上来,脸上堆着生意人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目光在柏封身后的八人身上打了个转,“就这几位兄弟?”
“东家交代,贵精不贵多。”柏封声音平淡,递上周敏之给的半块玉佩作为信物。
赵三验过,点点头,侧身让开:“货已上船,请。这位是船老大,姓胡,这一路听他安排。”
那精悍的胡老大只是抱了抱拳,一言不发,转身便上了船。赵三对柏封低声道:“一路顺风,到了地头,自有人接应。记住,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说完,也不多留,迅速消失在码头阴影里。
柏封示意陈平等人上船。船舱里果然堆满了用油布盖着的货物,塞得满满当当,只留出一条狭窄的过道。铁锈与桐油的味道混杂,有些呛人。胡老大和四五个水手已经在舱内等候,见他们进来,只是沉默地点点头,便各自就位。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交代航线。船悄然解缆,船篙一点,这艘不起眼的漕船便像一尾深水鱼,滑入主河道,逆着缓流的北运河,向北驶去。
船舱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风灯挂在舱壁,随船身轻轻摇晃。胡老大掌舵,水手们各司其职,动作熟练而沉默。柏封和陈平等人分坐船舱两侧,手按兵器,闭目养神,耳朵却竖着,捕捉着船外的每一点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