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正在为她挽发,夏浅卿坐在梳妆台前,摸了摸脸。
没成想居然如此顺利,守着慕容溯那个妖孽,她对自己容貌的信心都少了不少,以为还要费些气力。
那婢女为她挽好发,又为她仔细描摹黛眉。
这般的景象,与她当初苏醒后,宫人为她描装准备封后大典时的情形,颇为相近。
当年,她为了救下慕容溯而剜心,之后意识消弭,不知世事。
等到苏醒之时,只见眼前是纹刻龙凤纹样的漆柱,处处宫灯璀璨,富丽堂皇,她大梦初醒,恍惚许久,犹然不知身在何处。
最后只能踉跄下地,赤裸着双足,一步一摸索着向殿宇外迈出。
没成想还未摸上殿门,便有侍女推门而入。
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侍女便惊愕着大睁眼睛,连手底持握的水盆都遗忘,任由水盆“咣当”一声,重重跌落在地。
而后仓皇跑出殿中,大声道:“娘娘醒了!娘娘醒过来了!”
她要拦住侍女不及,自也无法问出身在何处,又为何被唤做了娘娘,她望着眼前的雕栏玉砌,迈了出去。
如今回想起来,夏浅卿觉得自己好像摸索了良久,找了良久,也好像只有短短的几息,便听到背后传来的脚步声。
那脚步初时很是急切,靠近后又不知为何慢了下去,像是始终不敢再去迈出一步。
她下意识转身,却被人猛然自背后抱住,将她深深揽入怀中。
熟悉到刻入骨髓的气息萦绕在周身,她有些不太确定地抬手,试着触上他的面庞,问询出声:“慕容……溯?”
颈上好似有温热的水滴落下,又顺着她的肩头滚入衣中,烫得她心尖发颤。
他深深埋入她的颈窝,良久,轻声说:“是我。”
宫中孤寂,又人生地不熟,偏偏她又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自是难以在这九重宫闱长待下去。
好在只要出了皇宫,整个帝都热闹非凡,而她又身负灵力,辗转于宫内宫外不过抬手之际。
慕容溯自是不会管她出宫玩乐,即使询问,问的也是她身体是否抱恙。
可那些臣子却瞧着她这位不知身份却占了皇后尊位的“山野精怪”,颇为不爽。
甚至在酒楼中瞧见她时,公然斥她“无甚规矩”“不知检点”,问她既为一国之母,怎能私自出宫,更是在寻常百姓面前毫无顾忌地抛头露面。
夏浅卿本就是个不受气的性子,又最烦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当场将那臣子胖揍了一顿。
一石激起千层浪,那些臣子本就见她这位皇后诸般不爽,经此一事,越发嚣张,那些“无才无德”“山野村妇”“不堪为后”的奏章,如雪花一般,翩翩飞入九重宫阙,落上慕容溯的桌案。
夏浅卿是亲手给慕容溯做了碗鸡汤,为他送入御书房时,在门外听到他扔下奏折的声音。
慕容溯倒也不曾勃然大怒,反而瞧着跪了一地让他慎重考虑地大臣,不急不缓地开了口,道:“听闻赵大人宠妾灭妻,三日前,还任由小妾将嫡子的半条腿打断?”
赵大人两股战战,登时跪下。
“陆大人昨夜酒局饮得可还痛快?似乎听闻陆大人酒意上脑来了兴致,竟是赤身裸体与清倌琴师嬉戏,不知今日可是酒意清醒了?”
陆大人也随之跪下。
“朕似乎还曾听闻,贺兰大人颇喜醉欢楼的那位唤做……施颖的花魁娘子,为此整日留宿花街柳巷,乃至一掷千金也是舍得?”
贺兰大人一步拜下,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慕容溯便那般好整以暇足足点了十余名大臣的名姓,点一个便跪下一个,最后足足跪了一个屋子。
他眸光通透,淡到近乎透明,缓声而问:“如若按照诸位大人之言,如此生活糜|乱私德败坏,是否应当先静思己身,乃至净身去势,方可配上你们头顶的那架乌纱帽?!”
他语气半丝怒意都没有,却听得屋中大臣心惊胆战,知晓他是怒级,忙不迭纷纷跪下请罪。
夏浅卿站在门外静静听着,垂下眼眸,最后拢住掌心精心烹制的鸡汤,转身离去。
那日慕容溯虽然表明了立场,也让那些臣子偃旗息鼓下去,但没过多久,那些说她“粗鄙无礼”“难登大雅之堂”,要慕容溯“重新选后”的奏疏仍是一个接一个地递上来。
夏浅卿安分了数日。
没有外出闲逛,甚至连离开长明宫的时间都不多。
直到有一日她偶然路过御书房时,瞧见太监推门之后,一步而出的慕容溯,她下意识地弯起眼眸,欢欢喜喜迎上去,垫脚将他抱住,却未注意跟在慕容溯身后一同迈出书房的大臣。
那大臣登时勃然大怒,斥她“御前失仪”“不知礼仪”。
夏浅卿都撸起袖子准备直接一拳送他千里之外,到最后时,还是松了手,退后一步,向慕容溯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宫廷礼仪,轻声唤道:“陛下。”
慕容溯垂目望了她许久,而后让侍卫将那臣子拖下去,以“以下犯上”的罪名,给了二十刑杖。
又在夏浅卿去瞧那被拖走的臣子时,将她一把揽入怀中。
“你无需唤我陛下,也不必自称臣妾,你只需做你自己便好。”他吻上她的发顶,轻声,“我让你入宫,是为了护你佑你,而非让这里成为禁锢你自由的囚笼。”
那之后,慕容溯觉得她的身子康健了几分,这才吩咐礼部准备封后大典,不管朝臣反对,将她送上皇后之位。
往事犹在眼前,历历在目。
封后大典并非儿戏,那日清晨不到寅时,她便被侍女从被褥中唤起,坐在梳妆台前准备妆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