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助站筒子房里的热乎气儿“唰”地散了个干净,盲叔粗重的喘息声在墙角撞出回音。我盯着他锁骨上蜈蚣似的疤,还有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就像深不见底的枯井,里头藏着能把人吞了的苦。满屋子流浪儿都僵在原地,刚还咧着的嘴全耷拉下来,眼神里尽是揪心的疼。
那里边太吓人了,如今出来了就好好的吧千万别触碰法律了。
一旁的大爷,对盲人叔叔说道。
“叔,后来到底咋着了?”我嗓子眼儿紧,凑到他跟前。
盲叔摸索着抄起酒盅子,手背上青筋暴起老高,“后来呀?在医务室挺尸躺了一宿呗!”酒液晃悠着泼出来,在炕桌上积成个小水洼,“等我能下床挪步,腿肚子还打摆子呢,就开始踅摸铁钉子、铁丝。那帮犊子以为我认怂了,哪成想——”他缺牙漏风地笑起来,透着股子狠劲儿,“从他们抠我眼珠子那刻起,我这心里头就烧起一把火,早晚得把他们连皮带毛儿全燎干净!”
戴瓜皮帽的老孙头“吧嗒”猛吸一口旱烟,烟袋锅子磕得炕沿邦邦响:“老张,你就干挺着?没找狱警说道说道?”
“说道?”盲叔突然冷笑,桌子的酒杯直晃悠,“那帮吃皇粮的跟他们穿一条裤子!我头回挨揍去告状,反被骂‘牢头狱霸也是改造对象,得互相包容’!呸!”他“噗”地啐了口唾沫,“那地儿就没个说理的地儿!”
一旁有些疯疯癫癫的大娘突然插嘴:“叔,您当时不害怕吗?”
怕?等他们把玻璃粉往我眼睛里塞的时候,我就知道,人要是没了狠劲儿,连畜生脚下的泥都不如!”
剧痛炸开的刹那,我嚎得整个监号子都跟着颤。裹着玻璃粉的毛巾像砂纸似的往眼珠子上蹭,拳头、脚踢雨点般砸下来。“操你大爷!”我边骂边挣扎,“有本事松开老子单挑!”回应我的只有哄笑:“还单挑?你现在就是个睁眼瞎!”
人群里的疤脸汉子突然握紧拳头:“要是我,当时就跟他们拼了!”
盲叔摇摇头,摸索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拼?那是白送命!得等,等他们放松警惕……”他突然压低声音,像毒蛇吐信子般嘶嘶说道,“等最黑的夜,给他们最狠的咬!”
等再醒过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消毒水混着血腥味往鼻子里灌。我哆哆嗦嗦去摸脸,只摸到一圈圈硬邦邦的纱布,空荡荡的眼窝子像俩冰窟窿。“大夫!大夫!”我死死攥着老陈的胳膊,“我这眼睛真没救了?”
“张哥,别嚎了。”老陈声音颤,往我手里塞了块硬得硌牙的馒头,“那犯医说,眼珠子早碎成渣了……”
新来的流浪娃子忍不住哭出声:“太疼了吧……叔您怎么熬过来的?”
盲叔的手指摩挲着酒盅边缘,“咋熬?就想着等出去那天,把他们加在我身上的罪,千倍万倍还回去!”他突然举起酒盅,朝着虚空狠狠一泼,“这世上没公道,老子就自己讨!”
打那以后,黑灯瞎火里,我天天拿牙磨铁钉子。铁片子刮得牙龈出血,血腥味在嘴里翻涌,反倒让我越琢磨越清醒。老陈总劝我:“张哥,消消气,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啐了口血水:“没了眼珠子,我还有耳朵!他们走路喘气的动静,老子全记在骨头缝里!”
戴眼镜的流浪教师推了推镜框:“可您怎么确定他们的位置?万一弄错了……”
盲叔突然狞笑起来,吓得小琴往王奶奶怀里缩了缩:“错不了!李瘸子走路先拖左腿,王大麻子喘气像破风箱,还有那狗日的犯医,身上总有股子廉价雪花膏的骚味儿……”
直到老陈偷摸塞给我半截锯条,冰凉的锯齿划得掌心麻。“该跟这帮狗杂碎算总账了!”我把锯条缠在手上,冲着空气比划,“李瘸子那破锣嗓子,王大麻子走路铁链子哗啦响,今儿个谁也别想跑!”
“你可别冲动!”老陈急得直跺脚,“再蹲黑屋可咋整?”
老陈就向我要那半根锯条。因为那半根锯条就是老陈之前塞给我的,此时老陈后悔了。
求求你了,小张这老头子这一把骨头了,如果你把别人拿锯条给刺杀了。我这老头子就回不去了,他们一定会把我关进监狱的小号把我折磨死的。
队友号就完了,你倒不怕了,我这老头子底下还有儿女呢,等我出狱呢。
“蹲就蹲!”我摸着墙上密密麻麻的刻痕,“大不了鱼死网破,老子就算烂在这儿,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放心吧,老陈,我不会出卖你的
过了第天的时候一早。我就攥着手里磨好的牙刷把。还有那半根锯条。死死的握在手里。。
当熟悉的铁链哗啦声、瘸腿拖沓声由远及近,我跟离弦的箭似的扑出去,锯条照着记忆里的方位狠狠捅过去!温热的血喷在脸上,混着酒气直冲脑门。“叫你狗日的欺负人!”我逮着人影又抓又咬,“来啊!再打啊!关键是最可笑的是捅错人了。打他那个人没在他前面走。我把伺候老头一把打我那个老头一把的那个小孩给杀坏了。”直到警棍“啪”地砸在后脑勺,有人骂骂咧咧:“反了天了!关禁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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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场我就被打晕过去了。盲人叔叔在边吃边喝边跟我们说道。
“那会儿要是送医院,眼睛说不准能保住啊……”王奶奶嘬着牙花子直叹气。
盲叔灌了口酒,辣得直哈气:“拉倒吧!那破地儿的医疗设备,还赶不上俺们屯子兽医站!说句不好听的就即使监狱的那个医生或者是范医在外边确实是当医生的有从业资格或者是有经验就是你平时不上点烟不上点小泡。人家都不给你好好看,就是你感冒了,烧了,人家就告诉你回去多喝点水就好了。好像水是仙人水能治百病一样,像童子尿一样治治百病。所以说就这么现实啊。那帮穿白大褂的犯医,全是花钱买的号儿,屁本事没有!我求爷爷告奶奶想出去治,管教瞪着眼珠子吼:‘你当监狱是医院?出狱看病要上报审批,现在晚了,老老实实改造!’”他气得猛拍炕桌,“等我真瞎了,感觉光越来越弱,了疯地砸门求救,倒好,等来的是电棒‘噼里啪啦’往身上招呼!这世道,哪儿说理去?”
王奶奶突然“哇”地哭出声,一把抱住盲叔:“孩子,他们太坏了……”
“他们压根儿没把我当人看!”盲叔攥紧酒盅,指节泛白,“第二天出工,直接用破门板把我往山上一扔!我瘫在那儿气若游丝,连睁眼的劲儿都没了。”他摸索着扯松衣领,喉结剧烈滚动,“派来照顾我的怂包,端着水碗直哆嗦:‘张哥,多少吃两口吧……’”
“我吃个屁!”盲叔猛地拍桌,碗碟叮当作响,“那会儿满脑子都是剜眼的疼,耳边尽是畜生的笑骂!那怂货还劝我‘好汉不吃眼前亏’,我直接把半碗馊饭扣他脸上:‘滚!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他仰头灌酒,酒水顺着嘴角淌进衣领,“老子就算饿死,也不吃他们施舍的脏东西!”
我就开始绝食。但是在监狱里面绝食会给你灌肠。
什么意思?就是你想死不让你死,除非是被打死了。或者是病死啊。
你想死还不让你死缠着你把你架起来往你肚子里灌豆油。生豆油。不让你死或者插个管。
老孙头吧嗒着旱烟摇头:“这帮犊子玩意儿,丧尽天良!就没人管管?”
“管?”盲叔冷笑,眼窝朝着声音方向转去,“管教来巡查,告诉我守底一些管事的犯人。北京都这逼样了,你们别霍霍他了啊,你别打他了,你别骂他啊,让他现在在门上躺着吧养两天啊。他们立马换副嘴脸,假惺惺给我擦汗喂药。等管教一走,就攥着我脑袋往石头上撞:‘装什么孙子?别在这小病大养,无病呻吟。监狱里边我告诉你不惯着你老不惯着你小。就就怕你不长眼睛没有眼力劲儿,别得装逼啊,别在这装放球听见没?再闹把你埋这儿!’”他喉咙紧,“那怂包吓得直哭,求我别惹事。我咬着牙说:‘记着,今日之仇,不报非君子!’”
“后来呢?”我攥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盲叔摸索着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烟,火柴擦燃的瞬间,火光照亮他脸上的沟壑:“后来?我就靠着一口气硬撑着。白天听着他们干活的动静,记清每个人的方位;夜里拿指甲在门板上刻痕,一天一道,数着报仇的日子。有回高烧说胡话,那怂包怕我死了连累他,愣是灌了我半瓢水……”他突然咧嘴笑了,“现在想想,还得谢他那一瓢水,把我从阎王爷那儿拽回来了。”